苏虹:照亮心灵的精神火种最珍贵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2-06 09:39:37

“一个人无论多么见多识广,家乡永远是他的启蒙老师;一个人无论怎样功勋卓著,家乡永远是他的心灵沃土;一个人无论行走多远,家乡永远是他的出发起点。”以上文字出自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苏虹的最新散文集《逆风的行囊》。这是一部个人的文学记录,更是一面时代的镜子,反射出在全球化与现代化进程中,一代人的情感结构与精神追求。

  

苏虹,文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大学特聘教授,海峡人文与艺术研究中心主任。著有长篇小说《秋疯》《海上晨钟》,长篇历史小说《天昏海暗——太平洋战争》,随笔集《无为而治——老子谋略纵横》,时评集《和平的守望——世界大局下两岸关系扫描》《和平的捍卫——世界大局下两岸关系观照》等。其新作《逆风的行囊》收录了作者十多年来散见于各报刊的六十余篇散文佳作,编织出一幅融汇童年记忆、故土情怀、神州漫游、欧洲行走与文化思考的文学长卷。



文学评论家陈歆耕在该书的序言中说:“散文品质的高下,并不在于写‘大事’或‘琐事’,最核心的关键因素在于文章是否‘修辞立其诚’,写出真性情。”他认为苏虹散文的可贵之处正在于“言之于诚,发乎于情”,既有“绵长而又炽热的情愫”,又能“领悟到透过表象抵达生活、人性本质的深刻”。

  

的确,阅读《逆风的行囊》,读者不仅能跟随作者的脚步行走于不同的地理空间,更能感受到一种内在的精神成长轨迹。从乡村少年到大学教授,从政府公务员到知名作家,苏虹的人生经历本身就充满了转变与探索。他在后记中写道:“少年时,只顾追逐前方未知的奇景,而忘了低头审视脚下的道路,中年后方顿然开悟:踏出的每一步,既是脚下的行程,亦是心灵的修行——路,既在脚下延伸,也在心中铺展。”这种自我认知的深化,使他的旅行写作具有了双重维度:既是外在世界的探索,也是内心世界的梳理;既是对他者的观察,也是对自我的审视。

  

在新作出版之际,苏虹接受媒体群访,他说:“《逆风的行囊》提醒我们,无论行走多远,真正的旅程始终是回归内心的过程;无论行囊中装了什么,最珍贵的永远是那些能够照亮心灵的精神火种。”

  

真正的阅读是让思想

在纸上行走脚步在现实中前行

  

山西晚报:书名“逆风”二字有什么寓意吗?

  

苏虹:“逆风”二字既指向地理上从东方到西方的文化凝视,也隐喻对历史的回溯与对现实的反思。正如我在后记中所言——人生最远的旅行,并非抵达某个地理的终点,而是历经跋涉之后,最终走回自己内心深处的那段归途。

  

山西晚报:这本书的装帧设计很有特点,封面朴实而端庄,文图内容彼此呼应,这个设计也费了不少心思吧?

  

苏虹:是啊,制作一本书,尤其是倾注心血去打造一本精品,是一个充满创造力和成就感的美好旅程。编辑在设计这本书时,考虑到能够尽量让读者有愉悦的阅读体验,专门请上海画家沈雪江先生根据书中内容,绘制了12幅油画,再经过排版处理,做到图文搭配和谐,插图、留白精心布局,最终形成了现在这本书。应该感谢责编和出版社,他们为这本书的出版做到了精益求精,让一本普通的散文集呈现出不寻常的质感与温度。

  

山西晚报:请您先给读者大概介绍一下这本书的内容吧。

  

苏虹:这本书分五辑,第一辑“魂梦故里”带领读者回到我的童年与故乡,既有我对故土的深情凝视,也透露出生命最初的诗意启蒙;第二辑“山河刻度”则将视野扩展至神州大地,记录了我在中国各地的行走与思考,探讨了文人情怀与现实困境的永恒张力;第三辑“欧游掠影”记录下了我在欧洲的所见所思;第四辑“砚边感怀”与第五辑“生活趣章”,我回归到更私人化的思考与日常生活观察。

  

山西晚报:《砚边感怀》这一辑就主要记述了您在阅读方面的体会,涉及很多经典文学作品,您觉得经典作品该如何与当代读者建立情感连接?

  

苏虹:经典作品的生命力,在于其对人性本质的深刻揭示与永恒追问。古今中外的名著穿越时空依然能触动人心,正是因为其中蕴含的困惑、挣扎与追求,与当代人的精神困境始终共鸣。之所以有人觉得“经典难读”,其中一个原因可能是没有体验到阅读的乐趣。泡上一杯茶,捧一卷书,在静谧时光中与先贤对坐,这种精神享受一旦体味便会沉浸其中,难以自拔。同时,阅读者要善于找到契合当下语境的解读方式,用现代视角激活文本,让经典不再是遥远的符号,而是成为观照现实的镜子。

  

山西晚报:在《萤火虫》一文中,您提及曾“凑钱买《古文观止译注》”,并视为自己青春时代最珍贵的藏书。如今数字化阅读普及、碎片化阅读成常态,您认为深度阅读在当下是否仍不可替代?

  

苏虹:是的。深度阅读之所以不可替代,在于它培养的是思维的纵深与精神的定力。它让人在字里行间沉浸思索,与作者展开跨越时空的对话,这种思维锤炼是碎片化阅读难以实现的,即便信息获取日益便捷,但真正的理解与体悟仍然需要静心精读。同时,我认为阅读其实也是一种修炼,修的是专注力,炼的是思辨力,深度阅读恰恰是抵御浮躁时代的锚点。

  

山西晚报:如何引导年轻人跳出“信息茧房”,重拾深度阅读?

  

苏虹:引导年轻人重拾深度阅读,需从兴趣切入,结合经典与现实议题,让文本“活”起来;学校、家庭与社会也应共同营造慢阅读的氛围,鼓励他们走出“信息茧房”,在厚重文字中拓展精神边界,在经典中涵养心性,于沉潜中见天地。这其中,家庭的阅读氛围尤为关键,父母的言传身教胜过千言万语。

  

唯有真诚面对内心

才能让笔下流淌出有温度的文字

  

山西晚报:在《“大先生”的“小日子”》这篇文章中,您将鲁迅的“小日子”与时代精神结合,这种“读书悟道”的方式是一种境界,您如何看读书的境界?

  

苏虹:鲁迅先生在生活中是一个有趣的人,他喜欢看电影、爱吃美食,也懂得享受生活的情趣,但他始终以笔为矛,在平凡日子里践行着知识分子的担当。这种“知行合一”的境界,正是当下读书人需要追寻的——不逃避现实的沉重,也不放弃内心的坚守。

  

读书有两种境界:一种是书越读越薄,透过文字洞察本质,化知识为智慧;另一种是书越读越厚,各种思想不加辨别兼收并蓄,书读多了反而变成了负担。真正的阅读,是让思想在纸上行走,脚步在现实中前行,此所谓“理论联系实际”,否则,书越读越多,心却越来越空。

  

山西晚报:在《生活趣章》这一辑里,看到您用手机视频记录睡莲绽放的过程,在当下快节奏、高压力的生活中,普通人该如何像您一样发现平凡生活中的诗意,缓解精神内耗?

  

苏虹:用一颗善良的心对待身边的人与事,便能在琐碎中看见光亮。对普通人而言,生活之诗不在远方,而藏于日常的细微之处。一粥一饭、一花一叶皆可寄情,只要心不为外物所役,便能在喧嚣中守得一方宁静。学会在庸常中凝神,在呼吸之间感知当下,精神内耗自会消解于无形。普通人无需逃离现实去寻觅远方的浪漫,只需在通勤路上多看一眼晨光穿透树叶的光影,或是在加班归家后静听厨房里汤水微沸的声响,这些片刻的觉察,是抵抗精神内耗的微小仪式。正如睡莲悄然绽放,生活的诗意从不喧哗。同时,抛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始留意身边的一草一木、一鸟一鸣,将心安住于当下,不执念于得失,不困顿于烦忧,这其实是一个人成熟的标志,也是通往内心自由的起点。

  

山西晚报:您还写了蟹爪兰,写它“顺应生长规律,无需过度干预”,这与当下年轻人“内卷”“焦虑”的状态形成了对比。

  

苏虹:是啊,社会高度信息化后,容易折叠个体的生命节奏于数据洪流之中。人们追逐效率,盲目攀比,在奔忙中遗忘了生长的规律。年轻人的焦虑,大多源于对“快”与“成”的执念,以致急功近利而迷失了自我。

  

成长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唯有放下对即时回报的执着,顺应内在节奏,像守护蟹爪兰静默生长一样,不要浇那么多的水,更不要频繁搬动、反复折腾,让它按自己的节律舒展,终将有绽放之日。生活的智慧,往往藏于不争、不抢、不急于求成之间。否则,“内卷”“焦虑”只会将人推向自我消耗的深渊。大道至简、道法自然,建议年轻朋友可以看看老子的《道德经》,感悟先贤的智慧。

  

山西晚报:对当下有志于文学创作的年轻人,结合您从“行政人”到“文学人”的转型经历,您有哪些针对性建议?

  

苏虹:写作不应被形式所困,无论是短篇合集还是音频脚本,只要是真诚表达的载体,都值得尝试。其实,除小说、话剧、散文外,我还经常撰写时事评论,写作中我体会到,各种文体其实是相通的。我从“行政人”到“文学人”的转型,是人生阅历的自然沉淀。从当初的一位文学爱好者,到现在成为一名作家,我用了整整40年的积累与等待。当然,真正重要的不是身份标签,而是始终保持对世界的敏感与思考。年轻人不必急于定义自己为“作家”或“写作者”,只需忠于内心感受,把每一篇文字当作思想的操练即可,要多读、多思、多写,让文字扎根于生活的土壤;多阅读经典作品,汲取语言的精华;多思考社会与人性的复杂,避免流于表面抒情;多写作在实践中完成量变到质变的积累和飞跃。鲁迅先生提倡“不悔少作”,我深以为然。年轻时的文字或许稚嫩,却是思想成长的真实印记。写作是一场漫长的自我修炼,唯有真诚面对内心,才能让笔下流淌出有温度的文字。愿青年写作者在喧嚣中守住宁静,在平凡里看见永恒。

  

真正的诗意不在远方

而在日常的呼吸之间

  

山西晚报:陈歆耕老师在序言中说您的“苏式”散文关注身边“琐事”,却“修辞立其诚”,写出了真性情。在当下强调“宏大主题”创作的语境中,您认为您的散文写作风格有何独特价值?

  

苏虹:“大事、大情、大理”与“身边琐事”本非对立,而是观察世界的两种视角。宏大叙事记录时代的洪流,而琐事则映照个体生命的微光。事实上,我很喜欢阅读“写大事、大情、大理”的散文作品,比如夏坚勇先生的《湮灭的辉煌》,我就曾反复阅读。

  

我的散文大多是在火车、飞机上写成的,行旅中的片刻观察与内心沉淀,让我更倾向于捕捉那些易被忽略的细微瞬间。当代人困于节奏,更需从细微之处找回对生活的感知力。同时,用最少的笔墨表达最深的意蕴,这既是写作的节制,也是情感的凝练。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平凡事物中蕴藏着普遍的生命律动。写好身边琐事,实则是以个体经验触碰时代脉搏,在细微处建构与读者的共情通道。当社会追逐宏大叙事时,“小题大做”恰恰是一种清醒的抵抗,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诗意不在远方,而在日常的呼吸之间。

  

山西晚报:《逆风的行囊》涉及古今中外山河名胜的游历、文化经典的阅读,涉及不同文明的交融,您认为不同文明的共通之处是什么?

  

苏虹:不同文明的共通之处,在于对人性尊严、美与善的追求。无论是马迭尔宾馆所承载的近代中西交汇,还是阿尔罕布拉宫体现的伊斯兰、基督教与犹太文明交融,都表明伟大文明从来不是孤立存在,而在对话与吸收中不断成长和发展。这启示我们,文化互鉴应超越表层猎奇,深入精神内核,以谦卑之心倾听他者,从中照见自身局限。只有这样,才能在差异中寻共识,化解对立,共建和而不同的世界文明图景。

  

山西晚报:这对当下中外文化互鉴有何启示?

  

苏虹:中华文明具有很强的包容性与融合力,历来主张“和而不同”“天下大同”,这为当今文明对话提供了重要智慧,更为化解文明冲突提供了可贵的思想资源,这一点,值得我们自豪和骄傲。



《逆风的行囊》后记节选

行囊里的风声与光阴

  

初夏的午后,整理完最后一篇书稿时,阳光透过窗玻璃慵懒地洒落书桌,炫目的光线经时光轻抚,斑驳地映照在书页上,为宁静的空间披了一层温暖的薄纱。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茶香与阳光的味道,交织出一种令人沉醉的氛围。凝视桌上整齐堆叠的六十余篇文稿,我猛然惊觉,那些散落于报纸副刊与杂志的字句,已默默汇聚,流淌过十多个春秋。将它们一一拾起,细心拂拭,再串联成璀璨珠链,我仿佛背负褪色的帆布行囊,漫步于岁月长河,任由过往点滴如细沙滑落指尖。

  

这些文字最初的“胎动”,始于我人生中的第一次野外徒步。沿途的山林与溪流,一路的鸟鸣与花香,让我仿佛听见了生命万物与时间的低语。

  

翻越山岭,涉渡河溪,每一次驻足凝视,每一次远眺群山,每一次负重前行中的喘息,每一次心境的豁然开朗,都是纷繁尘世中自我雕琢留下的痕迹。少年时,只顾追逐前方未知的奇景,而忘了低头审视脚下的道路,中年后方顿然开悟:踏出的每一步,既是脚下的行程,亦是心灵的修行——路,既在脚下延伸,也在心中铺展。

  

挑战身体极限的翻山越岭令人着迷,轻松闲适的旅行同样令人神往,给心灵以别样的放松与愉悦。从繁忙中抽身而出,在神州或异域漫步,体验各地的美食和风情,重新发现生活的美好,在轻松旅行中学会享受当下的每一刻,艰辛的徒步与惬意的旅行,是对外在世界的探索,亦是自我挑战与发现的并行之路。

  

人生最远的旅行,并非抵达某个地理的终点,而是历经跋涉之后,最终走回自己内心深处的那段归途。如今,再次翻看这些文稿,如同穿越回那些曾经驻足的山川湖海,不知不觉间,无形的感受与有形的文字,已成为岁月无声的注脚。

  

重访那些曾深深滋养我灵魂的景致,耳畔仿佛再次响起了山涧流水的潺潺乐章,眼前再次浮现出山间云雾缠绵的绝美画卷,而心灵,也再次沉浸于落叶铺就小径的宁静与祥和之中。

  

此刻合上终稿,忽觉行囊已空。但那些被文字定格的旧时风声,正穿过光阴的峡谷,在新书的扉页上轻轻回旋。 


苏虹


记者: 白洁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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