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年5月,山西省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以下简称“四普”)实地调查正式启动。太原市尖草坪区“四普”队伍就背着RTK(实时动态测量)测量仪、相机、记录本,走进了山野,他们的任务,是在一年时间内,对全区范围内不可移动文物进行“地毯式”复查与新发现登记。
这支队伍是由70后、80后、90后、00后组成的,70后传经验,80后扛重任,90后冲一线,00后添活力。有人调侃说,这是“四世同堂”。原本以为其乐融融,老少搭配传帮带,但没有人提前预料到,这条寻访文明根脉的路,会走得如此艰难。
尖草坪区上水峪龙泉寺塔墓藏在山坳深处,普查队要走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才能抵达。7月份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四普”队员们出发不久,暴雨倾盆而下。原本就崎岖的土路,顷刻间成了黏稠的烂泥塘。
跟随队伍一起出行的大学生志愿者一脚踩空,整个人摔进泥水里。她挣扎着想站起来,鞋底却被淤泥死死吸住,拔不出来。“别动。”话音未落,男队员赵玉峰已经蹲下了身,他背起浑身湿透的大学生志愿者,一步一滑往山下蹚。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没有人说话,只有脚底“啪嗒、啪嗒”的声音。

郑学健在普查一线。
几十米外,另一组队员正在抢时间操作RTK测绘仪。这种精密仪器最怕淋雨,一旦进水,一天的数据就全废了。队员谷思宇顾不得撑开雨伞,就赶紧把设备包在衣服里,严严实实护在胸前。另一个队员急忙撑伞护设备,自己的半边身子则露在伞外,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领。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肩挨着肩。风雨里,那柄伞晃晃悠悠,像一叶扁舟。伞下的方寸之地,亮着设备的微光,也亮着文物普查员不肯退缩的倔强。
如果说雨天拼的是意志,那盛夏拼的,是命。
8月,骄阳把玉米地烤成一个巨大的蒸笼。普查队接到新线索——在岗北村一片密不透风的庄稼地里,藏着一处从未登记在册的古天窑。
这是古代人在山崖或土塬上开凿的窑洞,或避难、或修行,而之所以叫天窑,是因为它是建在山体内,内部是根据山体高度“垂直”存在的。等到了现场,队员们发现这个洞口已被厚厚的封土掩埋了几十年,为了一探究竟,尖草坪区“四普”队长郑学健一声号令,大家开始在35℃的高温下挖洞口。一铁锹挥下去,扬起的尘土黏在汗湿的脸上,糊成一道一道泥印。玉米叶的边缘像细密的锯子,划过手臂就是一道红印子,汗水一蜇,火辣辣地疼。
不知挖了多久,洞口终于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
手电筒的光探进去,照见的是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且垂直的竖井,更让人犯难的是,要想一探窑洞内的现状,就要顺着竖井不断向上攀登……这种“未知”,让普查工作充满了挑战和难度。
随后,队员们弯腰钻进洞口,脚刚落地,一股尘封百年的土腥味扑鼻而来。竖井纵深很高、很窄,但两侧留有古人为攀爬便利形成的脚窝,队员们就顺着脚窝往高处爬。爬行十多米后,空间陡然开阔,手电的光束扫过——灶台、土炕、壁龛、罕井。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原来,古人曾在这里生火做饭、倚窗望山。虽然古人的身影早已消散在时间里,可灶台还在,烟熏的痕迹还留在墙上。记录、拍照、测点、绘图。狭小的窑洞里,队员们以各种别扭的姿势完成标准化流程。汗流浃背是常态,没人顾得上擦。
等爬出洞口,已是傍晚。
夕阳斜照,队员们坐在田埂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头发里是土,耳朵眼里是土,连指甲缝都嵌着褐色的泥。
“跟土猴儿似的。”不知谁先笑出声,大家跟着笑成一团。笑完了,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那座尘封百年的古窑,此刻安静地躺在显示屏上,灶台、土炕、每一道墙缝,清清楚楚。
暮色四合,普查车驶离岗北村。车里很安静,有人靠着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记满数据的记录本。对于普查队员来说,或许他们并不知道这座刚被发现的古窑,最终会被定为什么级别的文物,会不会写进下一次的文物保护名录。但他们知道,这里为更多的文博工作者提供了研究古人居住、生活习惯的佐证,灶台还在,烟熏的痕迹还在,那就够了。
这是尖草坪区“四普”队员们的故事,却也是全省“四普”战线上所有普查队员的缩影……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付出,才能让我们摸清山西文物的家底,书写山西文物保护和活化利用的蓝图。
我们用脚步丈量尖草坪的每一寸土地,在暴雨中护住精密仪器,烈日下掘开岁月封土,用RTK精准定位每一处文物坐标。从70后的经验传承到00后的活力注入,四代普查人用专业与坚守,不仅摸清了文物家底,更在实战中锤炼出一支能吃苦、精业务的队伍。文物不言,却见证着我们的执着——它们不仅是历史的印记,更是我们交给未来的文化答卷。
——太原市尖草坪区“四普”队长 郑学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