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红楼丨孟德腾:说“过子(过儿)”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7-13 16:55:54

编者按:三晋红楼梦学会向大家珍重推出孟德腾教授对《红楼梦》四十五回、五十五回、六十五回出现的特殊语句“过子”作辨析与论证。他撰写的《说“过子(过儿)”》这篇文章,从语言专业精妙视角出发,完成此精品之作,希望热爱《红楼梦》语言考证的朋友们认真揣摩,细心体会。


孟德腾, 1973年生于山西灵丘,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任山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他的研究方向为语言学,曾主持和参与国家社科、省哲社、省研究生教改及语保工程等项目10余个,数次获青年教师教学基本功竞赛奖、省教学成果奖,他所主讲课程《语言学概论》被山西省教育厅认定为山西一流课程,2025年被教育部认定为国家级一流本科课程,先后出版《现代汉语嵌入式预制语块研究》《蒲县方言研究》等著作,先后在《汉语学习》《红楼梦学刊》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张志坚)


说“过子(过儿)”

孟德腾

(山西师范大学 文学院)

摘  要:《红楼梦》(庚辰本)“过子”一词凡三见,其他各版本还存在异文“过儿”。目前多部校注本和工具书关于该词释义有所不同,也存在一定的商榷之处。实际语料考察显示:从句法分布看,“过子(儿)”不能单独出现,常用于“V+数(量)+过子(过儿)”的句法序列中;从词性上看,“过子(儿)”为名词,意为“某具体事物上下位置颠倒反转”。《红楼梦》中的“换一个过子(儿)”用来表示“交换位置”,“掂多少过子(儿)”和“口里掂十个过子(儿)”表示反复唠叨某件事。从语义特征角度分析,这两种意义侧重点不同,前者侧重[+位置变换],后者侧重[+反复进行],但均体现了词汇意义发展过程中隐喻认知机制的驱动作用。

庚辰本《石头记》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中,对探春“名为担任监社御史,实为拉赞助”的邀请,王熙凤一语道破。当听到李纨说“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时,王熙凤快人快语,算了一通账来揶揄李纨吝啬,舍不得出钱支持诗社。对此,李纨也不甘示弱,作出了如下反应:

李纨笑道:“……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抱不平儿。忖夺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说的众人都笑了。

遍检庚辰本,“过子”凡三见。除四十五回“换一个过子”外,另外还有两处:一处是五十五回《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平儿道:“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凤姐儿笑道:“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才罢。看我病的这样,还来怄我。过来坐下,横竖没人来,咱们一处吃饭是正经。”

“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才罢”

这句话是王熙凤抱怨平儿反复提起她的错误,揪住不放。

还有一处出自六十五回《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当听到尤氏“我只以礼待他,他敢怎么样!”兴儿觉得尤氏太不了解王熙凤,于是就向尤氏讲了王熙凤妒性十足,平儿偶尔和贾琏在一起,也要被不断指责:

兴儿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着爷打个烂羊头。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

查检各版本,“过子”存在异文。庚辰、己卯、梦稿、蒙府、戚序、戚宁诸本为“过子”,甲辰、程甲、列藏、杨藏诸本为“过儿”。其中,四十五回蒙府本原为“换一个过子”,点改为“换一个个子”;六十五回蒙府本原为“掂十个过子”,点改为“掂十来个过儿”。

今人各种校注本也不尽一致,有的用“过子”,如俞平伯校订《红楼梦八十回校本》、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等;还有的二者并存,如周汝昌校订《八十回石头记》,四十五回中为“换一个过儿”,五十五回为“掂多少过子”,六十五回为“掂十个过子”。

一、“过子”和“过儿”的相关解释

目前多部工具书和校注本涉及“过子”和“过儿”,解释不尽相同。

先看“过子”。“过子”一词,依目力所及,除《红楼梦》部分版本中使用,我们尚未在其他文献中发现有同类用法。因此,在解释“过子”时,《近代汉语词典》《汉语大词典》以及《红楼梦语言词典》等辞书所引书证均为五十五回和六十五回用例,释义内容也大同小异:《近代汉语词典》释之为“量词。表示来回反复的次数。”[1](P280)《汉语大词典》释之为“来回反复的次数;遍。”[2](P14922)《红楼梦语言词典》在“称同一件事出现的次数;过儿”之外,还增加一个义项,即“指身分,地位”,书证为四十五回用例。[3](P322)

再看“过儿”。《白话小说语言词典》释为“来回反复的次数。”[4](P489)所引书证为第五十五回用例和《儿女英雄传》。《汉语大词典》则释为“量词。遍,次。”[2](P14929)所引书证同样为第五十五回用例,此外还引用老舍<四世同堂》。《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释为“〈方〉量词,遍:这衣服洗了三~了丨我把书温了好几~。”[5](P503)

有的工具书虽未对“过儿”作专门解释,但在对相关动作释义时有所涉及。如《北京方言词典》在解释动词“攉”“㨄”时,所举例证中涉及“过儿”。[6](P962)如:

攉:揪动(成堆的碎物,如粮食、莝草、煤块等)使移位。|把这堆沙子~两个过儿,好让它干。

㨄:(1)托或拉。(2)翻个儿抬起来。|帮我把这个铺盖卷儿~到肩膀儿上去。|~了一个过儿。

“掂多少过儿”和“掂多少过子”的整体释义,各校注本也存在差异。

“掂多少过儿”,如裴效维校注《红楼梦》释之为“比喻旧事重提,总说个没完没了。”[7](P498)启功主持、张俊等校注的《红楼梦》释之为“抓住一个话柄,反复叙说。”[8](P767)《红楼梦方言及难解词典》认为“掂多少过儿”为方言用法,意为“翻多少遍的意思。”[9](P349)

“掂多少过子”,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释之为“以一事作话柄,反复提起。掂,掂量。”[10](P760)《<红楼梦>辞典》则释为“翻过多少遍。”[11](P25)

上述工具书和校注本关于“过子”和“过儿”的相关解释,我们认为基本上能体现词语的意义,有助于读者理解文本,但也存在一定可商榷之处。集中表现在以下两方面:一是词性认定上,多部辞书将“过子”和“过儿”定性为量词,有误;二是释义精确性有待提升。具体分析下文以详。

二、“过子(过儿)”是名词:《红楼梦》之外的考察和佐证

作为异文,“过子”和“过儿”究竟孰是孰非?由于“过子”一词只在庚辰、己卯、梦稿、蒙府、戚序、戚宁诸本出现,其他文献未见使用,因此在尚未掌握充分证据之前,我们不容易进行取舍和判断。那么,“过子”和“过儿”之间有何关系?我们认为二者是一组同义异形词。理由如下:

一是构词方式一致。从内部构词看,“过子”“过儿”属于派生词,都采取了“词根+词缀”的构词法。

学界一直认为,后缀“子”和“儿”可以看作汉语名词标记,功能类似于英语worker/farmer/teacher中的“er”。work/farm/teach这三个词根本来是动词,附加后缀“er”之后,worker/farmer/teacher变为名词。

二是汉语诸多附加后缀“子”和“儿”构成的词语所指相同。吕叔湘指出“有些名词加“子”或加“儿”,意义无甚分别,如:格子=格儿,框子=框儿。”[12](P16)相比较而言,带后缀“儿”的词口语色彩相对更浓。如:

(瓶)盖子——(瓶)盖儿

(绕)弯子——(绕)弯儿

(摆)摊子——(摆)摊儿

(小)锤子——(小)锤儿

(小)刀子——(小)刀儿

后缀“子”和“儿”构成的词语所指相同,这样的例子还很多。按照构词法这一现象,我们可认为“过子”和“过儿”的语义内涵一致,只是语用色彩有所差别。《白话小说语言词典》《近代汉语词典》等辞书均认为“过子”同于“过儿”。有的校注本出现混用现象,如周汝昌校订《八十回石头记》,这都是“过子”“过儿”同义异形的折射。

多部工具书将《红楼梦》中的“过子(儿)”定性为量词,如《近代汉语词典》《汉语大词典》《白话小说语言词典》《红楼梦语言词典》以及《现代汉语词典》等。我们认为是有问题的。

孤立地来判断“过子(儿)”属于哪一类词,会遇到一些困难。“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因此,应该进一步拓宽视野,跳出《红楼梦》,观察更多的语言材料,增加结论的可信度。由于“过子”不见于其他文献,接下来我们以“过儿”作为对象进行考察,以便对其作出准确定性。汉语划分词类主要应依据语法功能,这一点已成当今学界普遍共识。“过儿”首先是实词,这一点毋庸置疑。它到底属于实词大类里哪一种下位词类,需要双管齐下,分别从充当句法成分能力和组合能力两方面进行分析。检索发现,清代其他小说戏曲文献中“过儿”习见。如:

(1)禁不起洋人忽然翻过脸皮,把好好的一句说话颠倒了一个过儿,硬要这般解决起来。(清˙张春帆《九尾龟》)

(2)这一哭,可把舅太太哭急了,说:“姑太太,你们娘儿三个这哭的可实在揉人的肠子!这么着,我合姑太太倒个过儿,姑太太在家里招呼媳妇,我跟了外甥去,这放心不放心呢?”(清˙文康《儿女英雄传》)

(3)瑶华道:“你们平日,自然要女即女,要男便男的了?”三姐道:“也有分别的,如我自午时后,能与女人交接,子时能与男子交接。他又换个过儿。”(清˙丁秉仁《瑶华传》)

(4)小钰道:“何必叫他,我伺候你。”便忙忙的在炉子上泡了茶,又用个空碗倾了几个过儿。先喝一口试试冷热,才送过去。一手抱他起来,一手把茶送到口边。(清˙兰皋主人《绮楼重梦》)

(5)还是张姑娘看见,说:“呀!怎么公公乐得把个烟袋递给婆婆了。”只这一句,她才把公公婆婆说倒了过儿了。(清˙文康《侠女奇缘》)

(6)“远观宝塔尖又尖,近看宝塔圆又圆。有朝一日掉个过儿,吓,上头圆来底下尖。”(《清车王府藏戏曲全编˙宋代戏˙彩楼记》)

“过儿”沿用至今,文学作品和报刊媒体中也经常使用。如:

(7)他的脚前的沙地上,有一张一毛票的人民币,被冷风吹得翻了两个过儿,卡在一块石头根下了。(陈忠实《桥》)

(8)这本来不是件要紧的事,可是临死的人脑子特别细致,把生前一切的事要想一个过儿,所以我也愿意你们明白我与她的关系。(老舍《赵子曰》)

(9)她个子矮,就搬来凳子,站在上头,开始和面。她把面揉了两个过儿,用湿布盖好,让它“醒”着,又去拌馅。(《人民日报》1979年5月30日)

考察上述例句中“过儿”的分布情况,我们发现,“过儿”通常不会单独出现,前面要依赖相应的动词,其结构式可以归纳码化为:V(了)+(数)量+过儿。

从充当句法成分的能力看,上述例子中的“过儿”均作动词V的宾语,如“颠倒了一个过儿”“换个过儿”“揉了两个过儿”“几个过儿”等。从组合能力看,“过儿”之前经常出现表示名量的数量短语。经常作宾语和受数量词修饰限制恰恰是名词的典型语法功能。从实际语料中所表现的语法功能看,“过儿”的词性就是名词。

按照归谬法思路,如果按照相关工具书“过儿”作为量词的观点,会带来什么后果呢?汉语量词通常位于数词和名词之间,数词与量词组成数量短语,然后修饰限制名词。“颠倒了一个过儿”“换个过儿”“揉了两个过儿”这些句法结构中的“(一)个”“两个”“几个”均为典型的数量词,如果“过儿”再看作量词,就会叠床架屋,出现不符合汉语表达规则的“数量+量”结构。另外,量词经常用在指示代词后面,构成指量短语。如“这本、那件”。语料考察过程中,我们也未见“这过儿”“那过儿”之类的构造,说明把“过儿”作为量词是不合适的。

无论是基于“过子”“过儿”同义异形词的关系判定,还是《红楼梦》之外的语料考察和语法功能剖析,我们有理由相信,《红楼梦》中的“过子(儿)”应该定性为名词,而非量词。

既然“过子(儿)”判定为名词,那么其词汇意义是什么?我们认为,要回答这个问题,还需要从“词根+词缀”的派生构词法入手。派生词中,词根是词义的主要负载者,词缀用来表示某种语法意义。就“过子(儿)”而言,“子”“儿”的语法意义就是充当名词后缀。理解名词“过子(儿)”意义的关键还在于“过”这个动词性语素上。《说文解字》:“度也。从辵呙声。古禾切。”“过”本为动词,本义是“经过、度过”,表示从这儿到那儿,从此时到彼时。无论是空间上从这儿到那儿,还是时间上从此时到彼时,都包含一个共同义素[+位移]。当表示位移的动作“过”附加后缀“子”或“儿”之后,“过子”“过儿”的词汇意义就用来指称某种位移现象。

从本文所列举的语料看,在“过子(儿)”所出现的句法环境“V(了)+(数)量+过子(儿)”中,V的例子有“掂、翻、掉、颠、攉、㨄、倒、换”等,这些词均具有[+位移]的语义特征,构成一个表[+位移]的语义场聚合。这体现了和词根“过”[+位移]之间的语义和谐。

观察语料发现,位移中最常见的一种是位置对调。例如拍集体照过程中,因为身高原因,张三和李四“掉个过儿”,意思就是二人交换位置。这种意义常用的动词是“换、掉、调”等。请看《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对“调过儿”的解释:

互相调换位置:这两件家具~放才合适|你跟他调个过儿,你就看得见台上的人了。也作掉过儿。[5](P301)

对“倒过儿”的解释:

<方>颠倒;使颠倒:这两个字写~了|把号码倒个过儿就对了。[5](P267)

除平行位移之外,事物的正面反面颠倒可视作一种特殊的位移方式。这种位移往往可以多次反复进行。笔者是山西灵丘人(灵丘方言属于晋语五台片),灵丘方言中,人们在烙饼子时经常说这样一句话:“多翻几个过儿就熟了。”“多翻几个过儿”就是多翻动几次,让饼子两面均匀受热。《现代汉语词典》在解释“过儿”时以“这衣服洗了三~了丨我把书温了好几~。”为例证。[5](P503)细究起来,其中动词“洗”和“温习”同样具有[+反复进行]的语义特征。因此,表正面反面颠倒的“过儿”之前常常可以出现表多次的数量短语,也能出现不确定的数量表达,表示位移不止一次。如:蒙府本中的“掂十来个过子”、程甲本中的“掂十来个过儿”。

“过儿”也作“个儿”。如:

(10)蛮子与水手耍笑,叫道:“水手!水有多深啊?”水手说道:“深的三四丈,浅的一丈来深。”蛮子说道:“这个船翻不了个儿?”水手说道:“大爷,您别说不吉祥的话。”(清˙张杰鑫《三侠剑》)

《北京土语辞典》对“翻个儿”的释义:

①翻过来,底面朝上,或里面朝外。如:“一~,才知道都糟了,这条裤子不能穿了。”也说“翻过个儿”。②~同“掉过儿”。如:“要是翻个过儿,你是顾客,能忍受这种不礼貌的语言吗?”[13](P128)

正因为“过子(儿)”也常常表达为“个子(儿)”,所以蒙府本四十五回把“换一个过子”点改为“换一个个子”。

三、隐喻机制:“口里”何以能“掂十个过子”?

五十五回中,“要掂多少过子才罢”是凤姐儿针对平儿不断吐槽自己而说的话。至于六十五回“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中的“口里”一词更是直接表明“掂十个过子”是一种言语行为。问题是:“掂”本义为用手托着东西估计轻重,明明是一个典型的手部动词,为什么“口里掂十个过子”?手部动词何以用于口部动作?表面上看起来有矛盾之处。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借助隐喻来作解释。吴福祥、崔希亮认为隐喻就是“用一个概念来表达另一个相似的概念,或者说,是从一个概念到另一个概念的‘投射’”。[14](P7)作为一种认知机制,基于相似的隐喻在语言中不胜枚举,更是词义发展演变的主要驱动力之一。其总体规律是从具体的始源域投射到抽象的目标域上。如“节”,《说文解字》“竹约也。从竹即声”,“节”本来指芝麻或竹子等植物茎秆上隆起的部分,基于芝麻或竹子茎秆上具体的“节”,在隐喻认知机制的作用下,后来就产生了“节日”“节约”等包含抽象意义的词。

众所周知,汉语手部动词常常遵循“手部动作→口部动作”的语义扩展路径,“提、撂、拉”原来都是典型的动作动词,后面常带具体事物作宾语,如“提篮子、撂书包、拉车”等。在词义发展过程中,受隐喻认知机制的驱动,这些动词从行域投射到言域,逐渐突破了原先只用来表示手部动作的功能限制,从表手部行为扩展到口部动作上来,从而使这些手部动作开始用于表示言语行为。如“提到一件事”“撂下一句话”“拉家常”“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以“操”为例,《说文解字》“把持也。从手喿声。”其本义为“握持;拿着”,《愚公移山》中就有“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最初,“操”后接具体的事物,如“操棍棒”,后来通过隐喻投射,某种语言或方言也可以作为“操”的对象,于是“操一口流利的英语”“操一口浓重的方言”等表达形式应运而生。

日常生活经验告诉我们,“掂”东西轻重时,不可能把东西放在手上就直接得出结论,而是要多次反复上下移动,以便更准确地感知东西的重量。因此,“掂十个过子”中,“掂”的动作反复义和数量短语“十次”表多次的语义内涵之间兼容而和谐。在隐喻机制的驱动作用下,当“掂”从手部动作进入言语行为领域时,口里“掂十个过子(儿)”的表达就不足为怪了,其意思也很清楚:“指反复提及某事,唠叨。”

同样道理,“掉了个过儿”等既可以用于具体空间位置的变换,也可以隐喻为更为抽象的情况发生翻转,或指身份地位或权势关系的调换。如:

(11)说了这句,自己可不会问人家的姓,紧接着就把那家往北京,改了个方向儿,前往河南,掉了个过儿。说:“我是保定府人。我从家乡来,到河南去,打算谋个馆地作幕。我本有个伙伴在后面走着,大约早晚也就到。”(清·文康《儿女英雄传》)

(12)就是这么的一来,京城里头,大变了当时的风气。把那贵优贱娼的条例,竟翻了一个过儿。从前的王侯大臣,是专逛相公,不嫖窑子。如今却是专嫖窑子,不逛相公。(清·苏同《无耻奴》)

这两个例子中,前两例中的“前往河南”和“到河南去”,第二例则用来指情况的翻转。

《红楼梦》第四十五回中“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才是”这句话的意思是王熙凤和平儿的主仆关系发生调换。此处的“换一个过子”本质也是一种隐喻用法,即从具体空间的位置变换投射到抽象权势关系的位置变换。或许周定一主编《红楼梦语言词典》看到四十五回“换一个过子”和五十五、六十五回中的“过子”意义上有差异,因而给“过子”设立两个义项,第二个义项解释为“指身分,地位”。我们认为并不确切。原因在于“换一个过子”隐喻交换身份地位,但“身份、地位”并非“过子”自身所具有的意义。

值得一提的是,部分辞书将“掂”专门拿出来进行释义。如白维国主编《白话小说语言词典》根据《红楼梦》五十五回、五十六回用例,将“掂”解释为“翻来覆去地谈论。”周汝昌主编《红楼梦辞典》则把“掂”解释为“用手托着东西上下晃动或翻转,比喻翻来覆去谈一件事。”[15](P117)

以上对“掂”释义还不够精准,均存在以偏概全的现象,将整个短语的整体意义错误移植到动词“掂”上面,难以做到“揆之本文而协,验之他卷而通”。其实,离开了“十个过子”,单个的“掂”根本不具备“翻来覆去地谈论”或“翻来覆去谈一件事”的意义。

另外,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红楼梦》把“掂多少过子”解释为“以一事作话柄,反复提起。”这一解释本身没问题,也能够充分凸显[+反复提及]这一语义特征。但是认为“掂”有“掂量”义则不妥。“掂量”有两个义项:一是估测重量;一是表示心理活动,相当于“斟酌”。“掂”此处解释为“掂量”,语义上和“反复提起”的言语行为并不符合。正如上文分析,“掂多少过子”中的“掂”已经扩散到言语行为中。如果单独对“掂多少过子”中的“掂”做解释,倒不如“指反复提及某事”更妥当。

我们注意到,杨宪益、戴乃迭英译本《红楼梦》将四十五回李纨“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译为:“The two of you ought to change places.”[16](P62)其中“change places”精准体现了“交换位置”的含义;

五十五回凤姐儿“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才罢”译为:“How many times do you have to harp on that?”[16](P246)

六十五回中兴儿的话“虽然平姑娘在屋里,大约一年二年之间两个有一次到一处,他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呢,气的平姑娘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译为:……and the master may be allowed to sleep with her once a year, or once in two years, she keeps nagging until Ping-erh loses her temper and makes a scene.[16](P433)

“harp”意为“说,讲”;“nagging”意为“抱怨,唠叨”。译文选择这两个词来翻译五十五回和六十五回中的“过子”,非常贴切。细微之处见精神,杨宪益、戴乃迭英译本《红楼梦》的这几处译文可谓精准贴切。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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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周汝昌主编.红楼梦辞典[M].广州:广东人民出版社,1987.

[16]杨宪益、戴乃迭.A Dream of Red Mansions[M].北京:外文出版社,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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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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