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潞潞说,我不是画家。
这句话印在他画册的扉页上,像一个声明,也像一个谜面。一个画了十几年油画、参加过国家艺术基金项目巡回展、作品在多个城市美术馆展出的人,说自己不是画家——这话只能从诗人口中说出来。因为诗人理解的“画家”,和美术学院的“画家”,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我与潞潞相交数十年,见证了他从诗坛走向画室的全过程。大约十几年前,他在太原柳巷铜锣湾租了一间房子做画室,我是那里往来最多的访客之一。推开那扇门,满屋子都是松节油的气味,地上散落着颜料管,墙上靠着一幅幅还没干透的大画。他画得极其投入,尺幅之大令人吃惊——两米高的画布一张接一张,仿佛要把几十年积攒的视觉冲动一次性倾泻出来。后来大画太多了,实在没地方放,只好拉到北京宋庄,寄存到一个朋友的大仓库里。
“我不是画家”这句话,我听他说过很多遍。起初以为这是诗人的谦虚,后来才明白,他在说一种根本的不同。画家的画,是在美术史的脉络中寻找位置,从前辈的遗产里扩张或革命。潞潞的画不是这样。他的画是用形色行走在另一个世界——那个他写了几十年诗的世界。王亚中说得准确:他“应是一个思想家的表达,他对形色的应用都是不会偏离主题的表达”。
潞潞的绘画渊源,主要来自现代派。达利、马蒂斯、毕加索——这几位大师是他反复谈论的对象。他说过,毕加索像拉斐尔一样画画用了四年,却用一生的努力像孩子一样画画。这话里藏着潞潞自己的艺术信条。他的画布上,没有古典的透视,没有印象派的光影,有的是那种直接、大胆、不受规矩束缚的笔触和色块。但仔细看,又不是真的“儿童画”——那些看似随意的涂抹背后,有一种经过诗歌锤炼的精确。一个写了四十年诗的人,拿起画笔时,每一个颜色、每一笔走向,都带着语言般的重量。
他画得最多的是“无题”。这太像他了。写诗的时候,他就写过几十首“无题诗”——这不是偷懒,而是一种态度:有些东西一旦被命名,就被框住了。他的画也是这样。180× 220厘米的巨幅布面油画,没有标题,没有说明,只有扑面而来的颜色和形状。你站在画前,不知道它“应该”是什么意思,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和心去遭遇它。有评论者说,潞潞的画“抽象迷离”。我倒觉得,“迷离”的不是画,是我们习惯了给一切命名的眼睛。
诗歌和绘画的关系,是潞潞这些年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美国诗人史蒂文斯说过:“诗人的问题就是画家的问题,诗人必须经常求助于绘画理论来谈论他们自身的问题。”潞潞深以为然。他说自己写诗越久,越感到文字的局限性。“绘画能让我从语言中解放出来,从日常的视角解放出来,使创造性成为可能。”在另一个场合,他又说诗歌和绘画“就像一对孪生兄弟,有血缘、血肉相连,但又有自己的人格和生命”。
作为他几十年的朋友,我亲眼见证了这种“孪生”关系。他的诗和画,不是谁为谁插图,也不是谁解释谁——它们是同一条根上长出的两棵树。那条根,就是他内心深处那些无法命名的东西。写诗的时候,他用语言去够;画画的时候,他用颜色去够。够不着的时候,就都叫“无题”。
潞潞在西方游历甚多,伦敦、纽约……每到一处,他主要就是看画。大都会博物馆、泰特现代美术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他在那些地方一待就是一整天。但学来的终究是为自己服务的——他要画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画,而是自己内心着迷的那些东西。那些年我在他画室里看到的,就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较劲:颜色不对,刮掉重来;构图不满意,用松节油洗掉大半,再来。一幅画反复涂抹、覆盖、破坏,循环往复。有时候一幅画要画一个多月。他不是在“制作”一幅好看的画,而是在“寻找”一个对的状态。
大约五六年前,他开始了一段水墨的探索。他和著名书法家张明智的合作,在圈内产生了不小的影响。那些水墨实验追求“自然生发的无笔之像”——借助水和墨在宣纸上的自然渗化,生成一种非人力可完全控制的意象。这看起来是转向,其实是延续:他始终在寻找一种更直接、更少障碍的表达方式。油画有油画的质地,水墨有水墨的灵性,对他来说只是不同的通道,通向同一个地方。
近一两年来,潞潞从加拿大短居回来,画风有了一些变化。像《芳华》这样的作品,比他早期那些巨幅抽象更“好读”了——画面中出现了一些可辨的形象,色彩也更温暖。有人说这是向具象的回归,我倒觉得,这是他多年探索之后的一种从容。一个画了十几年的人,终于不再需要用力“证明”什么,可以更放松地让心里的东西流出来。
我主持《新晋商》杂志“然·空间”栏目两年多,给潞潞发过四次作品,每次都是封三封四的重要版面。圈内的朋友们都认为,那是杂志最好的作品。但我必须承认,潞潞的画——包括他的一些丙烯——并不容易理解。它们需要时间,需要观看者放下“看懂”的执念,像读一首无题诗那样,不急着问“这是什么意思”,而是让自己沉浸到颜色和形状构成的氛围里去。
潞潞已经画了十几年,但他自己说,还是“鲁莽”了——“画成一幅好画太难了,付出一生代价都未必能得到。”这话让人想起他写了几十年诗之后说的话:语言的局限性太大了。一个不断意识到局限的人,才是一个不断在突破局限的人。从诗到画,从太原柳巷的小画室到北京宋庄的大仓库,从布面油彩到宣纸水墨,潞潞一直在寻找那个无法被任何单一形式穷尽的东西。
也许那就是他说的“灵性”。也许那就是他所有“无题”作品共同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