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阁行处 春满汾川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7-07 09:51:57

抬阁的文脉,早已在中华大地上流淌了两千余年。这项被誉为“无言戏剧、空中戏台”的民间绝技,其源流最早可追溯至汉代百戏中的“寻橦”之技——彼时的民间艺人于高耸木杆之上完成凌空腾挪的惊险表演,以力与技的极致相融,铺就了中国传统高空技艺的最初底色,这便是抬阁艺术最早的雏形。历经魏晋的战乱流转、唐宋市井文化的打磨,这项技艺顺着汾河水脉,深深扎根于晋阳之畔的清徐大地。宋代民间兴起的“肉傀儡”表演,以成人托举孩童完成戏剧演绎的形式,为抬阁的成型奠定了核心范式。至明清时期,依托晋商古道的繁华与清徐酿醋、葡萄种植产业的兴盛,这项技艺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从宫廷百戏、市井杂耍,长成了融传统体育、戏曲艺术、手工美术、民俗文化于一体的民间艺术瑰宝,更让清徐赢得了“三晋抬阁之乡”的盛名,成为山西社火文化中最 耀眼的传承地之一。

  

正月里的清徐,梗阳古城的青砖还沾着岁末的残雪,街巷里早已飘着老陈醋的醇厚香气与年节的烟火暖意。文源路的锣鼓声先一步撞开了新春的热闹,长街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间,忽听得一阵震天的铙钹与唢呐声起,攒动的人群自发向两侧退 开——一抬流光溢彩的抬阁,正伴着铿锵鼓点,稳稳地从长街尽头行来。

  

这是属于清徐人的“云端戏台”。阁架之上,三四岁的孩童扮作《杨家将》《西游记》《白蛇传》里的经典人物,更有贴合本土文脉的《罗贯中著书》《醋坊春秋》等特色扮相,云袖飘飘,簪环琳琅。孩童们或立在一朵盈盈的桃花瓣上,或踩在一柄细细的长枪尖上,或悬在翻卷的水袖之间,凌空而立,宛若踏云而来。底下的看客仰头望着,屏息间满是惊叹,没人看得出那纤细的支撑藏在何处,只当是孩童生了凌空而立的本事。老辈人常说,“抬阁上街,万人空巷”,这话在清徐的正月里,从来都不是虚言。

  

清徐人做抬阁,讲究的是“高、险、巧、奇、美”五个字。看似不过丈许高的阁架,内里藏着老艺人一辈子的功夫。主架以北方硬杂木打牢基底,再以手工锻打的铁条弯成精巧的承重机关,顺着戏服的褶皱、道具的弧度藏得严严实实,既要稳稳承住孩童的重量,又要保证重心分毫不偏,哪怕抬着走十里长街,穿过窄巷急弯,也不能有半分晃动。一抬精品抬阁,从剧目设计、结构测算到手工完工,要耗去老艺人月余的工夫,小到一朵绢花的位置,大到铁架的弧度,都要反复校准,差一分一毫,便失去了那“凌空而立、宛若天开”的神韵。

  

而抬阁的魂,在清徐人的代代传承里,从来都在“抬”这个字里。这不是蛮力的堆砌,而是刻在山西人骨子里的传统体育智慧,更是这项技艺在清徐流传数百年的核心内核。一抬阁架,少则七八百斤,重则上千斤,需得八个、十六个壮汉同抬。抬夫们多是土生土长的清徐后生,尤以徐沟镇、东于镇的传承最为正宗,平日里是田间的农户、醋坊的匠人、街边的商户,到了年节,便凑成一队,踩着祖辈传下的号子苦练步伐。他们肩上扛的是千斤重的阁架,脚下踩的是分毫不差的鼓点,行、停、转、弯,十几个人的脚步如同一个人,上坡时齐齐沉肩锁腰,下坡时稳稳收步控力,哪怕是窄巷里的九十度急转,阁顶的孩童也觉不出半分颠簸。

  

这抬阁的功夫,是清徐人代代相传的“民间体育必修课”。老辈人教后生,先练站桩稳核心,再练抬重匀气息,最后练合步齐心力,没有成文的教材,全靠口传心授。号子喊了上百年,步点踩了上百代,那股子稳当劲儿,就顺着肩头的抬杆,一辈辈传了下来。它从来不是舞台上的花架子,是民间最鲜活的传统体育,是力量与技巧的相融,是个体与集体的共生,藏着三晋大地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抬阁在清徐的兴盛,从来都和这片土地的血脉紧紧相连。明清之时,清徐是晋商往来晋阳与晋中腹地的必经要道,酿醋产业鼎盛,商号林立,车马不绝。发达的民间商贸,成了抬阁生长最坚实的土壤。每年正月社火,各大醋坊、商号、村镇都要出自己的抬阁队伍,比的是阁架的精巧,比的是抬夫的稳当,比的是扮相的周正,一抬抬阁,就是一家商号、一个村镇的脸面。走南闯北的清徐商人,把江南的丝绣、塞北的铁工、中原的戏曲,都融进了这一方抬阁里,让它在岁月里愈发丰满厚重。

  

如今,流传于清徐地区的抬阁,早已列入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年晋商古道的车辙仍在,酿醋的老坊香气依旧,抬阁的锣鼓声也从未停歇。做了一辈子阁架的老艺人,还在带着徒弟打磨铁架上的机关;年轻的后生们,接过了父辈肩头的抬杆,号子喊得依旧响亮;阁上的孩童换了一代又一代,画着戏妆的小脸上,笑容依旧明亮。

  

长街之上,锣鼓声又起,抬阁缓缓前行。阁上的云袖随风而动,阁下的脚步稳如泰山。这一抬,抬的是千年梗阳的烟火人间,抬的是民间体育的鲜活生命力,抬的是清徐人刻在骨血里的精气神。云端戏台之上,是千年未改的热闹;汾水之畔的烟火人间之中,是代代相传的初心与文脉。



编辑: 张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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