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让时光倒流六十载,回到太行山脊干石裸露的陵川东部。
省林业勘测队的结论像石碑般沉重,压在每一个陵川人心头——棋子山、王莽岭、光脑岭,这几道绵延的荒岭,赤裸的阳坡上岩石横陈,土薄得风一吹就扬尘,被判定为“林业禁区”,种不活树。
初踏此地的作家赵树理眉头紧锁,望着飞沙走石的景象,忧心忡忡地拉着新任县委书记邢德勇的手:“邢书记啊,这干石恶岭,劳民伤财强种树,怕是个无底洞。”
时任陵川县委第一书记的邢德勇,1925年生人,阳城的烽火里淬炼出的老革命。他没有立即回应赵树理的忧虑,也没被专家的“禁区论”吓退。他独自背着干粮上了山,攀岩越壑,反复踏勘。鞋底磨穿了,就在一个几乎垂直的光秃岩石坡前停住。巨大的绝望里,他目光如炬,死死锁定了岩石缝隙里挣扎着吐露的一小团苍绿——一棵不知何年生长的、老迈虬曲的油松。根须如同铁爪,紧紧嵌在石头的血管里。这棵孤独的树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所谓的“不可为”。“能活一棵,”邢德勇指着那微弱的绿色火种,声音斩钉截铁:“就能活一片、活万山。”
1959年隆冬,号角响彻太行。两千余名背着铺盖、扛着镢头的民兵,响应“劳武结合”的号令,如同开拔战场的铁流,涌向这片沉寂千年的荒山。没有路,他们用绳索捆在腰上,从悬崖边吊下去;没有土,他们一寸一寸在石罅里刨;寒风如刀,雪末子掺着冷饭,啃一口冰碴嘎吱响。山上流传开最悲壮也最激荡的口号:“硬教丢上几条命,不教任务落了空。”邢德勇更是一头扎进工地,现场办公就在山头岩石上,汇报会开在树坑旁。他要亲眼看见哪棵树发了芽才放心。一个技术难题拦在面前:在裸露的岩石山上,普通挖坑存不住丁点雨露。焦灼中,山民们从山野生活的经验里找到了答案——他们观察到人畜长期踩踏、雨水冲刷形成的天然浅洼地,竟意外地成了草木萌发的温床。邢德勇抓住这道微光,与群众、技术员反复琢磨实践,最终确定了鱼鳞坑造林法:沿着山坡等高线,用钢钎撬、铁镐砸,甚至打小炮眼爆破开石,挖掘出一个个深约半米、状如鱼鳞、口小底大的半月形土坑。这精心设计的结构如同给山峦披上了坚甲,最大程度锁住了珍贵的水土与营养,成为油松苗在炼狱岩坡上安身立命的堡垒。
然而质疑从未停歇,山外的议论像山间的风。直到1963年,赵树理再度踏足这片他曾忧心忡忡的土地。他走上光脑岭,攀上棋子山。展现在他眼前的景象,让这位以写土地、写农民为使命的作家震撼不已——当年枯槁的、黄沙漫卷的干石坡,已然披覆上一层起伏的、青郁的松涛。这不再是零星孤松的挣扎,而是森林最初也最磅礴的脉搏。这位人民作家掏出口袋里揉皱的纸烟盒,借着山风与心潮,就在那山石上,在刚抽完烟的纸壳背面,刻下了他那不朽的诗行:
栉风沐雨种油松,日计无多岁计丰。
莫道眼前犹似昨,重游过客识英雄。
字字朴素,力透纸背。“栉风沐雨”道尽开拓者的千难万险;“日计无多”——每一天或许微小,或许看似徒劳;“岁计丰”——但岁月的累加终结出丰硕的森林馈赠。诗行最初的草稿末句本是“重游旧地识英雄”,赵树理沉思再三,执笔改为“重游过客识英雄”。一字之易,境界全开——真正的英雄并非观者,而是扎根在这岩石与泥土中日夜操劳、沉默无闻的民众。他更亲手将此诗题写在护林房简陋的土墙上,作为对这方土地和人民的永恒礼赞。
传说中,他还留下另一首诗未见于正式发表,却深深刻在林场老人心中的话语:“栽活一棵松,胜似养儿童。只要它扎根,百年自生风。”在赵树理的心头,一棵油松的生命,其根系扎向太行未来的深度与宽度,早已超越了个人血脉的传承。这“百年自生风”,正是青山馈赠人间最磅礴、最自由也最恒久的生命元气。
山中,鱼鳞坑在石坡上星罗棋布,油松绿意在狂风中艰难蔓延。数年间,邢德勇和他动员起来的陵川人,硬是在八岭九山四百余个被宣判“死刑”的天险山头上,栽下了12万多亩的苍翠。1965年,第一山林场的荒山造林奇迹被国务院郑重表彰。在北京的汇报大厅里,太行山南麓干石阳坡上的绿色魔法,让世界看见了中国农民在极端环境下的意志与智慧。此时,陵川东部已是松涛阵阵,黄风与洪流悄然退散,这片奇迹诞生的土地,成为陵川最亮眼也最骄傲的名片。它的精神气概——“第一山林场精神”,如同太行脊梁般挺起,远在日后胡富国书记推广“锡崖沟精神”“申纪兰精神”之前,便已作为三晋大地自力更生、战天斗地的标志性典范响彻人心。
邢德勇的脚步并未只停留在这片林莽。1959-1960年,他主持汇聚万千民力,以血肉之躯手抬肩扛,一筐土、一块石地夯筑起上郊水库大坝。清水灌流,泽被东南。1962年,他深入“困于天地牢笼”的锡崖沟,面对深沟绝壁下眼巴巴期盼出路的乡亲,在陵川本就捉襟见肘的县财政金库里,硬是挤出了珍贵的3000元,作为锡崖沟劈山凿崖的第一笔“官方引信”。麻绳吊进深渊,火药点燃渴望,那漫长数十年、惊天地泣鬼神的锡崖沟修路史诗,就此拉开了泣血的第一章。
时序流转,青山不负赤诚泪。2008年深秋,84岁的邢德勇,再一次被请回陵川王莽岭。汽车盘旋而上,穿行在浓密的松林之间。这位两鬓风霜的第一代开山者,摇下车窗,松针的清香裹挟着冷冽的山风扑面而来。极目远眺,是无垠的松海、翻滚的绿涛——棋子山、光脑岭、佛子山,当年他率领民兵用双肩双脚丈量、用血汗浇灌的山峦,早已脱去贫困褴褛的黄衫,换上了厚重翠绿的华服。当年的“荒山禁区”,成了华北地区举足轻重的绿色宝藏,森林覆盖率高达90%,百万立方米的优质活林木沉默伫立。他久久无言,惟有猎猎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深沉雄厚的呜咽与回响,仿佛在回应着当年那“丢命不丢任务”的誓言,低诉着赵树理笔下“重游过客识英雄”那穿透时空的凝望。
如今,太行一号旅游公路的金色玉带,蜿蜒穿过这片浩瀚林海的腹地。邢德勇当年亲手定名的“第一山林场”,已在岁月嬗变中完成了更厚重也更具时代气息的新名号:“太行第一山国有林场”。这片奇迹般的森林不仅承载着棋子山国家级森林公园的头衔,守护着珍稀的南方红豆杉省级自然保护区,“一个机构三块牌子”的背后,是定位从曾经的“劈山造林”向“生态管护、森林抚育、科学教育与文旅融合”的彻底蜕变。林间,铺就蜿蜒的森林康养木栈道,当年老护林员留下的土墙标语,早已被精心设计的新建的“一山精神展览馆”所替代。馆内详实陈列的一幅幅老照片、一件件旧工具、一行行当年刻骨铭心的誓言文字,与馆外万顷松涛彼此唱和。《太行第一山林场志》已经编纂付梓,将一段完整的、从血汗到绿荫、从奋斗牺牲到生态永续的太行传奇郑重铭刻。
当我驻足棋源山庄之外,细读那面刻满陵川故事的文化墙,目光总会为赵树理那首墨色的短诗停留。那不是寻常文人的闲情雅致,而是一位真正“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大作家,被人民改天换地的伟力所震撼、所折服、所共鸣,在生命的岩层上刻下的最深情的致敬与证词。这片林场啊,它不只是一片松树组成的森林。它是太行山干石坡上的精神坐标,是陵川人用骨头磨尖铁镐雕刻出的丰碑。赵树理先生躬身写在烟盒上的诗早已化为尘土,但那字句里燃烧着对人民力量的洞察与礼赞,连同邢德勇书记石缝里寻找生机、雪地里刨坑栽树的背影,连同万千民兵指缝间滴进鱼鳞坑的血汗,一起被太行山的千年岩石牢牢吸纳,被每一棵迎风挺立的苍松刻进年轮,汇聚成永不消逝的松涛声——那是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响,是青山对人类坚韧所唱响的、最雄浑也最悠长的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