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业,是饮食的起源和根本,人类要经过成百万年以上的艰难跋涉才可以实现,有了农业,人类方从果腹过渡到饮食。
通常意义上讲,人们认为距今10000年前农业已起源,因为南方那时已经出现了陶器,但有趣的是,旧石器晚期遗址十分丰富的山西或精准地说晋南地区,却很少有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存发现。
对此疑问,考古学家陈胜前先生说:似乎可以说明早期的农业生产者选择了华北的山前丘陵与平原地带,而不是在黄土高原上。更谨慎的说法是,山西地区新石器时代的步伐要比周边地区慢一些。应该说,山西之所以没有早发现新石器文化遗存,与自己表里山河的地形地势有关系,汾河流域丰沛的河流资源和足够好的植被,使那些人类能够自给自足,也就不急着去发明和使用陶器。
这种局面,始终要被打破的,机会出现在翼城枣园。
山西博物院里的陶器,就是从枣园开始的,这也是山西最早的陶器。
一个盆、一个钵、一个罐、一个壶,粗壮又简洁的陶器,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停伫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想找到这些盆盆罐罐的“出生地”,于是朋友们带着我,走过翼城大河口墓地,走过史伯河,走过小河口水库,到了枣园村。
一条铁路穿过村庄,村庄里的树木和庄稼带着一些古老的气息。同行的小黄在一处断崖上,抠出了一块红陶片,仿佛印证着什么。村庄外就是大断崖,崖下是浇底河。
枣园遗址被发现的场景与眼前的村庄叠印起来。
34年前的1991年5月,薛新明、田建文、杨林中三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从水库方向爬上了枣园。他们沿着断崖寻找遗迹,忽然一声牛叫啼醒沉睡的时代,他们把牛牵走,发现牛站过的地方,就是一个大灰坑,灰坑也不是我们平常的灰坑,而是古人类生活过的遗迹。灰坑里有红陶片,大发现呀,他们便向村里的老乡借了铁锹,挖呀挖,挖呀挖,挖出一个房址,挖出一堆破陶片。
经过薛新明的拼对,这一堆破陶片复原了20多件陶器,我看到的那些盆钵壶罐都在其中。
出报告、谨论证、参加会议、专家肯定,“枣园文化”声名鹊起,成为当时的考古热门。
著名作家蒋勋说:大概没有一个民族像中国人这样爱泥土,在她文明微露的曙光中,即以大量绚烂动人的土制陶器表白了她的特性。《易·系辞传》中说“安土敦仁,故能爱”,人类从流荡游牧的生活改变成农业的定居生活,安分于一块土地上,不但利用这块土地养百谷、牲畜,也利用这块土地制作了器物。陶器,正是这“安土敦仁”的文明产物。
你们是不是问过,陶器是怎样发明的,是谁发明的呢?
原始陶器,最有发言权的莫过于昆吾、神农和黄帝。三个神仙出现在《世本》《古史考》里,“昆吾作陶”“神农耕而作陶”“黄帝始造釜甑,火食之道成矣”,“黄帝始蒸谷为饭,烹谷为粥”,等等。还有“燧人氏范金合土为釜”,据说是燧人氏教人制造陶器,传说还有神农作瓦器,轩辕作碗碟,黄帝设陶正等。我们也知道,有时候传说是很不靠谱的。
但到底怎么发现的,其实学界也没有定论。相对普及的一种说法是,最早,人们在生活中,发现有一种土湿了水以后,就具有了可塑性,可以捏成各种形状。后来人们又发现,半干黏土火烧之后能变硬,这样火烧之后的硬块不变形不透水也不干裂。人类第一个陶器应该是模仿掬水的手势做出来的碗,有了碗就有了罐子和瓶子。
最开始,陶器肯定只是用来盛水,毕竟,在先民的生活中,可打猎,可种粮,唯独水不好储存,有了这些瓶瓶罐罐,可以从河里打水回来,储存起来,解决生活中日常饮用和洗漱用水。慢慢地,他们又发现了这样的容器可以放在火上烧,就有了炊具,食物可以除了烧着吃以外,又有了一种制作方法,渐渐地,陶器成了生活必需品。
解决了生活问题,越来越精美的陶器又进入祭祀领域,自此陶器因水与火的关系,造就了一个陶器时代。
一陶几千年。
陶器浸染了人的痕迹后,某一天,又实践了易碎的品质,被人打碎或遗弃,成为陶片,长眠于地下。考古人尝试着,收集它们,标记它们,复原它们,哪怕是满目疮痍的器身。枣园的陶片便由此出世了。
枣园的秘密被破解后,枣园人的生存环境和饮食环境大白于天下。
首先我们确知了这些陶片的年龄,已经7000-6400岁。
那时的枣园人,生活在相对温暖潮湿的环境中,松、栎、蒿等植物为主的植被,组成针阔叶混交森林,草原中有足够的食物,野生动物自由奔跑,浇底河和史伯河日夜不息地流淌。河流水量也大,有很多水生动物。枣园人聪明地选择了两条河交界的三角地带生活。他们挖出一种半地穴式的房子,正式开始了定居。
枣园的先民们去森林里打猎,去河流里捕鱼,改善自己的生活。草木茂盛,一些野生的植物籽粒,可以作为他们的生活补充。他们磨制了石器,去打猎或捕捞,用石斧、石铲、石镞、石垫、石网坠等石器处理生活难题,砍伐、耕作、抵御野兽都得到了解决。动物和植物果实足够供他们食用,他们生活得很是惬意。最主要的是,他们有了粟,他们开始种植了。
一粒粟,从柿子滩时的自然生长的禾本科植物到现在可以种出粟,人类一定经过了长期的观察、培植和实践。他们打磨出的石铲,或许就是用来种植的。总之,养育了中华民族的小米,郑而重之地出现在最早有陶器的枣园。
枣园人的小米,还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小米,还是没有严格进化过的粟,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很好了。他们已经学会种植,然后用石磨盘、石磨棒去除谷物壳,脱皮加工后,就是小米。
多可爱啊,他们已经学会烧制和使用陶器,那些壶、钵、盆、罐经由他们使用后,又埋入了地下,沉寂了7000年,才等来田建文他们三个莽撞的年轻人。
来看看这些陶器吧。枣园人烧出泥质红陶,淡红色,朴素又均匀,壶、瓶、罐、钵,主要是用来盛水的,也可以用来煮饭,粟或其他植物加了米、肉,加了水,都可以盛放在陶器里,放在火上煮。这些陶器还可以用来清洗食物,陶罐还可以用来储存粮食过冬,用来保存火种。这些陶器里,有一种夹砂罐,主要用来煮食物,很粗糙,但有透气性,是最早的砂器。
这个时候的吃法,饮食上叫“陶烹”。
可以确知的是,这时的陶器都是用来吃饭的,都是炊具。因此,陶器的发明对于中国人的饮食史至关重要。
枣园人创造了枣园文化,但他们是不知道的。
枣园文化,不仅仅是枣园,后来据调查,翼城古署、侯马崖上、西阳呈、褚村、曲沃里村西沟、北辛村、襄汾南小张、闻喜坡底、新绛光村、乡宁平垣东柴圪垯、驮腰坡村后弇、宽井、吉县州川河流域区域、万荣西解村、绛县周家庄、沁水大宁、垣曲古城东关、宁家坡、芮城清凉寺等地都发现了枣园文化,证明7000年前的晋西南地区为“枣园文化”所占据。陕东豫西,如河南新安荒坡、渑池班村、三门峡南交口、灵宝底董和陕西临潼零口、华县元君庙、老官台等地也发现了相同的遗址。学者们将山西、陕西、河南三地联系起来,只要提及黄河流域新石器文化,特别是仰韶时代,“枣园文化”必不可少,这成为山西的一张“王牌”。
枣园人为什么忽然会使用陶器了呢?枣园人与柿子滩人有什么样的关系?回答这个问题,涉及枣园人的来源,篇幅问题,此文不再回答,可参照陶富海、田建文合著《彼汾一方》。读者可以自行想象,也可以小心求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