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原古县城的青砖灰瓦间,阳光是飒爽的金色,涂抹在灰瓦上却柔和不少。侧柏青灰色的枝桠与古朴的青砖之间,一队舞者肃立场中,不倚锣鼓,不靠丝竹。领舞者黑袄红裤,金龙盘胸,手中一柄大飞叉静立如岳……这便是晋阳三三叉,流传于晋源区东城角村、西寨村、东庄营村一带的古老杂技社火。
静默只在须臾。舞者腰身微拧,手臂猝然发力,沉甸的飞叉竟似挣脱了重量的束缚,从掌中跃然而起,划出一道饱满的银弧,直投向两三丈高的青空。它去势未尽,力道将衰,便到了弧顶,凝滞一瞬,随即翻身,开始坠落。半空中,三股叉尖旋转着,几乎抡成一个完整的圆。叉尖与叉身之间,铜镲与铁环敲击、触碰,发出清越脆响。
接着,它触及舞者的臂膀。舞者将身一沉,借势卸开沉重力道,左臂一抬,那叉便如活了一般,在男子身上继续游走:从左膀滚至胸脯,由胸脯滚向右膀,又忽地借着屈身的后背滚回左膀。他的双脚时而如有力的树根稳扎于地,时而轻轻抬起,腾转挪移;上身舒展,俯身、侧腰、抬臂、挺胸,一切动作与飞叉相呼应。目光如鹰隼,一刻不离叉尖;面容却透着古鲸般的温和与敦厚。
身后五人手持小叉,每人以两根漆黑木棍交错操控。一拐一抬,一抖一压之间,小叉犹如一朵铁花,低回绕转,化作优美的银光。大小铁叉,一主数从,一沉雄一轻灵,如众星环绕北斗。
三三叉之名,不在虚数,而在实器:木杆一丈,顶端三股铁叉分张如爪,杆身缀三片铜镲、两枚铁环。三尖、三镲,三三之名备矣。舞动时,不假鼓乐,全凭身体激荡出声——叉起,哗楞如雨;叉落,沉响如叩。
此艺源于军中。晋阳为中原北门重镇,自古赵氏筑城,历北朝、唐宋,屯兵连营。戍卒长守无事,便以矛杆抛掷翻滚,强筋骨,抒郁气。久之,矛化为叉,阵前利器转作营中杂耍。及至军屯之兵散为乡野之民,此技流入民间,东城角、西寨、东庄营诸村承而习之。
经年累月的演化之后,凶悍的兵器竟一变而化作祈福的吉物,背负上了历史长河中最为巧合也最难以预料的责任。逢年节社火,村民必演三三叉以为开道。百姓信其声可震散旱魃,祈引甘霖。正月祈春,五月求雨,叉尖破空,便是对天陈情。及至千百年后,夜间更有火叉,以壮社火之观——叉尖裹棉浸油,燃焰腾空、舞之如星坠野。
晋阳三三叉的技艺,全在人与器的相认。舞者以肩、背、臂承叉,站、蹲、躺、滚,顺势而为。大叉沉雄,需腰马合一;小叉轻灵,赖腕指巧劲。套路有“蝎子翘尾”“凤凰单展翅”,名虽取象,实由实战翻滚演化而来。动作无多余,节奏无虚饰,每一转、每一接,皆是百年磨出的分寸。
岁月流转,世事更迭,冷兵器的寒芒渐为火药的硝烟取代,三三叉亦几成绝响。然晋源乡民未弃,代有守艺人。近年,晋阳三三叉列入山西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古老的名号再一次响彻三晋大地,也为这绝技赓续着血脉传承。东城角村师继忠被认定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他不言“传承”,亦不事张扬,唯于节庆时整饬旧叉,裹红布,系铜镲,依古法登场。
叉起,银弧划破晨雾;叉落,镲响承住余震。
围观者来去,街市喧哗,唯那叉声如旧。
脚下,敦厚的黄土地默然着。它看过将士抛矛,看过农人舞叉,看过兵器如何被时间驯服为礼。
风过巷口,一片铜镲轻晃,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如古钟回响,如故声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