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海记》以九位义乌商人的真实出海故事为经纬,编织出一幅生动的“买全球、卖全球”民间商业图景。他们大多出身农村,学历普通,却凭借与生俱来的坚忍、善意与商业直觉,将中国小商品带到中东、非洲、欧洲、美洲的寻常巷陌,深度嵌入当地人的日常生活。
有别于宏观叙事的经济全球化理论,本书提出了“生活世界的全球化”这一核心概念。义乌出海商人以小商品为媒,真正走入了异国百姓的生活世界,触发了文化之间真实的相遇与互嵌。
全球化是什么?《辞海》定义全球化为一个“以经济全球化为核心,包含各国各民族各地区在政治、文化、科技、军事、安全、意识形态、生活方式、价值观念等多层次、多领域的相互联系、影响、制约的多元概念”。全球化的开启可追溯至地理大发现时代,二战结束以后,全球化进程显著加速。伴随着全球化的展开,全球化理论汗牛充栋,著名的如沃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论、吉登斯的制度转变论、罗伯逊的文化系统论、斯克莱尔的全球体系理论,以及“依附理论”“文明冲突论”“西方衰落论”等等。
不同的理论从不同的角度打开了观察全球化的窗口,让我们有机会看到全球化“远近高低各不同”的风景。但当我们饶有兴趣地倾听义乌朋友讲述跌宕起伏的出海故事,怀着好奇行走在迪拜龙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全球小商品集聚、全球各色人等汇集的地方思考全球化,总觉得现有的全球化理论有点儿隔岸观火、隔靴搔痒,缺少些燃烧的、有温度的人间烟火。

《出海记:义乌商人的全球市场故事》张乐天王琮涵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
义乌人的出海以小商品贸易的方式嵌入全球各地的日常生活中,或者说,出海本身就是在全球每一个地方构建一个动态的、跨文化的、多元的、风格别样的生活世界。这是已经并将进一步深入展开的全球化。实践是理论的源泉,当义乌小商品出海不断打造出各具特色的新的生活世界的时候,也使我们有可能打开一个解读全球化的新的视域,即“生活世界视域”。
生活世界是著名哲学家胡塞尔晚年在《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一书中系统提出的概念,他认为,生活世界是“唯一实在的、通过知觉实际被给予的、总是被经验的世界”,即日常直观世界。生活世界是私人的,更是公共的,作为一个学术概念,生活世界更应该被看成一个共同的、为他人的、大家的世界,因而,生活世界也是一个交往主体之间共享的世界,一个“交往共同体”。
从生活世界视域看全球化,我们从义乌人的足迹中看到,伴随着人与小商品的流动,中东地区、非洲大陆、南美洲那些原先与全球经贸联系较少的生活社区,被来自中国(以及其他国家)的商品与商人“改变了模样”。原先的地方社会在进入全球商品大流通的过程中被编织进硕大无比的“地球村”中,原先的熟人社会随着“进入”与“走出”的双向流动慢慢陌生化了,原先的单一文化在中国与世界各国不同文化的互嵌中多元化了。
生活世界全球化与技术、经济、社会与文化的全球化同步发生,并因现代交通与信息技术突飞猛进的发展而迅速拓展到全球每一个偏僻的角落,在这个过程中,义乌“买全球、卖全球”起了推波助澜的重要作用。我们并不否认义乌人出海中存在着一些负面的东西,但从总体上说,义乌人出海为生活世界的全球化带来了正能量。匈牙利马克思主义思想家阿格妮丝·赫勒把“人道化”作为这个全球化的“理想化目标”,并把“培养尊重他人、理解差异、沟通协作的能力”作为达成这个目标的重要方案。我们从九个义乌出海故事中看到,他们不仅把赫勒的“人道化”理想落地,更创造性地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嵌入世界各地的生活世界中。
2015年以后,随着互联网、信息传播、物流、电子商务等的快速发展,义乌小商品出海从批发普遍改为零售,这种变化不只是销售方式、销售渠道的改变,更有力地推动了义乌小商品从商品出海到品牌出海的转型升级,从而推动“生活世界的全球化”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如果说最初的小商品出海仅仅提供“物”,满足世界各地人民基本生活的物质需要、重要活动的物质配置(如圣诞树),那么,品牌出海意味着义乌人开始向全世界提供体验、审美与美好生活的憧憬。
在传统全球化遭遇困境的当下,“生活世界的全球化”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走进无数个小地方,渗透到许多千年不变的生活中,实现着难以置信的“深度全球化”。这是义乌市政府与义乌人民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领导下开展的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恢宏实践。义乌人正迎着困难砥砺前行,与全球各地的兄弟姐妹共同创造“美美与共”的崭新生活世界。
其一,商品市场越向下沉,商品的质量、品位越需要向上提升,商品越需要以“文化”吸引消费者。就制作而言,许多日常生活消费品并不困难,在生产能力日益增加的情况下,义乌如何才能确保小商品在全球占优势地位?义乌人发现,唯有超越小商品单纯“物”的功能,赋予更丰富的文化内涵,让小商品在满足人们最基本生活需求的同时,也带来审美的享受,带来快乐与幸福,小商品才能真正做到“到哪里,都受欢迎”。
其二,在社会分层严重而消费成为不同阶层身份标志的当今世界,义乌品牌出海推动着一种“平权生活”。通过极致性价比的品牌,义乌人将本属于高收入群体的精致生活(如智能家居、专业运动装备)推广至全球南方市场,实现了生活质量的全球化下沉。
其三,品牌出海以“品牌集合店”的方式为全球各地创造了“社区微型景观”,种新的商业秩序(如移动支付、快速上新逻辑、文化交织等),吸纳了当地文化,形成了“全球本土化”混融生活空间。
其四,品牌出海不是冷冰冰的物流单据、盈利数字,而是鲜活的经商文化与中国社交。品牌出海强有力地促进了无数普通人的跨国流动与交流合作,义乌人遍布全球各地,而全球各地的人们也到义乌“发财”。
为此,谨向义乌人民,尤其是本书中的九位义乌人表达我们深深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