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历七月初七的云,是不同于别日的。
我这么说,是因为亲眼见过这云的不一样,便印在心里了。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七月初七,还住在老屋的那天傍晚,祖母搬出了那张老竹椅坐到院子里。院子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滚烫,我已经提前洒了好几遍井水,脚下的热气少了很多,周边暑气也消了不少,院子里也凉快了许多。
祖母仰着头,看西边的天上。我也搬来我的小竹椅挨着她坐下,半仰在竹椅背上,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那天的云大不一样——一团一团的,被夕阳从后面照着,给云朵都衬上了霞边儿,软软地堆在天上,像仙子把云絮扯碎了又随手一撒。
祖母指着说:“看,霞子、巧云来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听不懂祖母说的“霞子、巧云”是什么意思。
祖母举着那把扇边镶着红布绸子的老蒲扇,指给我看:这一朵像牛郎挑着担子,后面还跟着一头老牛;那一朵像织女甩开的水袖,回眸百媚里尽是期待;中间那片薄薄的、长长的横着的是银河。我眯着眼使劲看,还真有点像,那两团椭圆的云中间长长的,后面还拖着一大团,真像一个人挑着两只筐,后面跟着一头牛;旁边那缕细长的、袅袅的云,可不就是飘起来的绸带么?
祖母摇着蒲扇,艾草的香风吹向了我,声音里也满满的艾香的柔,“这七夕的云是最巧的,天上的织女把这一年的心事都绣在云里了,所以这天的云格外好看。”
晚风从巷子口吹过来,院子里小竹竿搭起的丝瓜藤上,那几只小丝瓜晃悠悠摇着,像是在点头,像是在欢喜。
祖母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摇着,半仰在椅背上,“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回,天上的喜鹊啊都会去给他们搭桥,所以今晚上是看不见喜鹊的。”我半信半疑地往院里的大枣树上看,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鸟儿,果然一只也不见了。这个小小的“验证”让我兴奋,仿佛亲眼见证了那个古老故事的某个环节。
我扒着祖母摇蒲扇的胳膊,小脸兴奋泛红,眼睛始终盯着天上移动的、变幻形态的巧云,满是期待、欢喜与满足。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巧云的移动未停歇,颜色还在变着。从金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夕阳黄,最后融进灰蓝黄交织的暮色里,只剩下边缘还透着一丝淡淡的亮。
祖母落下摇蒲扇的胳膊,慢慢地说:“云散喽,牛郎织女就要见面了。”我仰着头,看着霞光渐渐隐去,脖酸眼胀,也舍不得远离。夜空在云霞变幻里渐渐暗下来了,夜空渐渐也满了——有云朵,有星星,有故事,有祖母蒲扇的风,有丝瓜藤吹来的香。
那时候总以为这样的夜晚会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
后来大了,喜欢读宋词,读到秦观的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才知道原来“巧云”古已有之,古代的人也很期待,也很向往,于是代代相传,代代仰望。词里的云是“弄巧”的,是有情的,是替人传达诗意的。可我想起的,始终是祖母坐在竹躺椅上仰头看云的样子。她指给我看的那朵挑着担子的云,我找了三十年了,再也没见过那么像的,那么纯的,那么温情诗意的。
2019年的七夕,那时候我一个人在苏南小镇打拼,那天傍晚特意爬到宿舍的楼顶去看云。小镇的天空被霓虹灯映得发红,蓝天上云是有的,但灰蒙蒙的一层,像蒙了尘的旧棉絮,看不清晰。风从空调外机那边吹过来,热的,硬的,浮躁的,带着一股金属的腥气。我站了一会儿那份期待始终难见,只好悻悻然的下来了。室内闷闷的,推开窗,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便利店的门铃声、外卖小哥的电动车警报声——没有一个声音是喜鹊的,是霞云的,是关于牛郎织女的。
今年的七夕,我还是选择到阳台上去看、去守、去期待那“巧云”。即便天边还有一点余光,几片薄云淡淡地浮着、聚着又散了,也是一份美好的遇见。这或许是另一场云霞、蓝天的“弄巧”,或许今年的牛郎已经有了电动霞云,织女也不再舞袖翩跹。于是,云儿没有变成挑担子的人,也没有变成甩水袖的仙女。它们还是云,还是安安静静地飘过去,但有了另一种期待着的温馨。因为,仰望云霞的时光里,我分明听见了祖母的声音,还有艾草香蒲扇遥遥的风,就在耳边,轻轻地说:“看,霞子、巧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