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红楼丨《红楼梦》中甄香菱如何改命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9-18 08:32:43

人生,世上走一遭,很是不易,谁都希冀这一遭有一个好的开端,好的收场。

此希冀,人之天性,无可非议。然,绝大多数人,是无法决定好的开端,比起“好的收场”,这开端的选择,难乎其难,实则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你在娘的肚子里,已经决定了你的开端。

或者说,当你还是一个“细胞”时,你并无任何意识与知觉,而你已经被历史的、客观的、自然的定位,这个定位你是否有个好开端,你是无可奈何的!

而“收场”的结尾不同,除个别夭折者外,对多数成年乃至于老年后才终结一生者,这是一个“有意识、有知觉”的收场,或多或少,自己是可以参与抉择的。

由此知道,人生的开端,是极不公平的,但又是极其公平的,毕竟出身于极好幻境中的人,是极为少数的,而多数人是属于中等以下者,极其不堪者也是少数。

历史进入新中国,一个巨大的横断面,几乎陈显于全部国人的面前,那就是经历漫长的军阀混战、八年抗日、三年解放战争之后,“极端贫困”四个字,涵盖着绝大多数家庭,那时的领袖也穿补丁睡衣、吃一次“红烧肉”不易,其女儿依旧把盘子汤喝个干净;将军儿子的衣服,也穿姐姐淘汰的小号旧衣……这些没有夸张,皆为历史事实,且那时,无计划生育之说,很多中下层民众家里,因孩子多,少吃无穿是常有之事,总之一个“穷”字,概括绝大多数群体,“穷”之外,略富裕者,寥寥而又寥寥也!

从这个角度说,这段时空中出生的人,在娘肚子里时,公平的比例更大一些、更多一些。

但是这人生,走着走着,就开始发生变化,同一个村子里的同一茬人,同一个班里的同一茬学生,就连同一个家里的姐妹几个,走着走着,就开始不一样起来,到头来两个完全相同的人生很少,更多的是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有人说这就是命,命不好,再折腾也白搭。

说这种话的人,像是找到了一种很好的自我调整与精神安慰,于是,便安于现状,默默地走着,等待命运的安排,等待与树木花草一样的结局。

其实,很多没说这种话的人也在匆匆的岁月中,有意无意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但在众多的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些人,天生倔强,偏偏不服气这命运的安排,硬是与命运抗争,与自生的环境抗争,七争八抗,争出一个不一样的前程来,当然也有九死一生,头破血流,不堪回首者,但历史很是怪异,总是铭记那些不一样的命运,不一样抗争来的光辉人生。

即便是一般的农家人,没有可以著书立说的历史机会,村子里的人,周边的人也会说:那娃就是不一样,那娃能吃苦;那娃总算是熬出头来了;父母听了,亲人听了也跟着精神与光彩起来。

若论及改变命运的途径与办法,可以归纳出千万种来,有遇上贵人的,碰到了好老师、好上司、好心人、好朋友等等;有碰上好运气,走入了好的行当,被分配到了银行、石油、金矿、电力等等;

有投亲靠友的,有……种种,等等。

总之,改变人生命运的途径,有很多很多,但九九归一,最根本的只有一条,那就是靠自己的后天勤奋好学,积极向上,靠自己的吃苦耐劳,不辞辛苦。

哲学家告诉我们,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本,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

总之,所有的改变,最根本的是自身的内在的变化,外因只是变化的条件,再好的环境,内因不变,也是白搭;反过来说,不好的外部环境,内因变化了,内因提升增进了,它也得跟着变化、发展与跟进。

在所有的内因变化与提高增进中,“温故而知新”的学习,“学海无涯”的努力,坚忍不拔的毅力,总是会提高自我素养与认识事物的能力,这是最为根本的、带有本质的变化。这一条,是全部变化中的首位。

如此这般,这般,无论多么艰苦的环境,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没有改变不了的环境条件。

给大家讲一个曹雪芹撰写在《红楼梦》中的例子,那应该是一个古往今来,最为典型、最为“下等人改命”的例子,她会是谁呢,是薄命司里副册中的香菱,完整地说她叫甄香菱。

甄香菱与很多我们今天命不好者不同,恰好相反,她在娘肚子里是最幸运者,地择苏州阊门,家在十里长街,家境富裕视为当地望族,父亲琴棋书画,娘亲衣食无忧,她一生下来,便拥有万贯家产,上无兄长,下无姐妹,幼时长得“粉妆玉琢,乖觉可爱”,真所谓,十全十美,万般皆是上上乘。

命运偏偏在她五岁那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她在元宵节晚上最为欢乐的时刻,走丢了,实则是被拐子拐走了,从此她人生一叶扁舟,进入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悲惨轨道,后来他的家庭也遭到了灾祸,母亲回住娘家,父亲离家出走替道人背起了褡裢。

我们想,甄香菱远离爹娘,跟着拐子能有什么样的生活,非打即骂,小奴才一个,没有任何人生的自由与幸福可言。拐子将她养到十二三岁,便开始倒卖,先是卖给冯渊,后又卖给了薛宝钗哥哥薛蟠,因为长的漂亮,两家人谁都不肯撒手,开始大打出手,最终薛家赢了,打死冯渊,抢走香菱,全家离开江南,到了京城,住入了贾府梨香园。

按说这一下,算是人生的大转折,她终于结束了被拐卖与倒卖的历史。其实不然,只能说,她的苦日子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由跟着拐子的小奴才日子,变成了给一家人当丫环的另一种奴才日子。

薛蟠把她抢来,也许,在一瞬间、两瞬间是喜欢她的,但他更多的是为斗气出手,他的底气就是“不就是几个臭钱吗”,所以他无所畏惧,耀武扬威地抢走香菱。

后来,薛蟠不甘心香菱只作自己呼来喝去的小丫环,要纳香菱为妾,薛姨妈不同意,但最终拗不过儿子,一年后香菱成了薛蟠的小妾。

按说在薛家这样有权势、有地位的皇商家中,当小妾,对于一个跟着拐子长大的女孩来说应该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好日子开始了,但好景不长,便如凤姐所说“那薛老大,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过了没半月,也看的马棚风一般”,另外薛蟠还有者染就的“男风”恶习,可知香菱的日子,又开始浸泡在一种新的苦水中了。

这事,要是放在多数女人身上,多半是,死呀活呀,找婆婆,找闺蜜,找亲朋,如祥林嫂般地开始折腾,开始哭诉,而香菱则没有,被打骂惯了的香菱,被呼来喝去当惯了奴才的香菱,视为稀松平常,她默默地、温和地、一如既往地端庄娴雅,赢得了周边人,特别是姨妈与宝钗的尊重与好感。

她为什么能这样呢,是装出来吗?不是。她是被苦难铸就出来的一种特有的秉性!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选择与理想,只是没有机会去实现。

一次,薛蟠在朋友赖尚荣家里因追逐“男风”,被柳湘莲打了个“鼻青脸肿,喝下苇根泥汤”,回家后,香菱见了不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哭肿了眼睛”;可怜的香菱,饱尝被人打骂滋味的香菱,原来最怕看见别人被打,她有着常人没有的悲悯、善良与同情心!

一贯骄横强势的薛蟠如此大落下风之后,自觉没有脸面在家呆下去,便决定远离京城,躲到江南去了。

薛蟠走后,香菱获得了喘息与自由,恰好宝钗在大观园里住,缺个仆从,提出让香菱去,就这样小小机会从缝隙中挤到了香菱身边,她马上表态“愿意与姑娘作伴”。

到了大观园,她第一愿望就是希望宝钗教她作诗,圆润通变的宝钗并没有马上答应她,只是安排她去大观园各处打招呼;当晚,香菱在潇湘馆见到黛玉,提出想学诗,黛玉也喜欢她,毫无保留给她讲解作诗的诀窍与优略之分,临走送她《王摩诘全集》,要求她“五言律读一百首,揣摩透熟;老杜七言律,李青莲七言绝句,各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这三人作底子,然后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一看。”鼓励她,不用一年你就是诗翁了。

香菱听后没有叫苦连天,只是笑着把借来的书拿回去读。

余下的事情,无需赘言,她自是照着去做,去一一落实了。

从此她所有的空余时间,都用来读诗作诗,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

反复若干次之后,黛玉为她出题作“吟月”诗,她几番苦思冥想,捐写出来,宝钗看后说不行,后来她终于在梦中得了八句,写出来拿给大观园的诗人们后,大家齐声赞美写的好,并说“可知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请你了”,从此香菱成了诗社成员,试问,这时候,贾府里,谁还小看香菱?

后来,香菱受邀参加“芦雪广即景联诗”,被排在前面出场,写出了“匝地惜琼瑶,入泥怜洁白”之承上启下之句。试问,这时候的香菱,会怎么样呢?她是否可以扬眉吐气,牛逼哄哄起来呢?

她没有,她依旧恪守本分,连裙子沾上了泥浆,换上袭人送来的裙子,且依然小心谨慎、叮嘱宝玉“不要告诉你哥知道”,足见她依旧这般低调作妾室!

后来薛蟠在回家路上遇上了有“桂花夏家”商户,被夏奶奶热情高待,被金桂美貌所惑,便娶为正室妻子。金桂自幼没有父亲教养,被母亲和奶奶教惯出专横跋扈,为我独尊,无法无天的 “霸王脾性”。

薛蟠很快成为金桂手下败将,被其拿捏,姨妈拿她只有叹气的分,对宝钗她不敢轻易招惹,但宝钗是女儿家,也不便插手管理家事,香菱这个美貌小妾,自然很快成为她眼里的肉中刺,先是给她改名为“秋菱”,显示主子地位问她“服不服”,香菱笑着说“那里话,此刻连一身人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的字,反问我服不服……”

从此,她改名“秋菱”了,无需再述,夏金桂也不会因为改名字就罢休,接下来,设局令她遭薛蟠打骂、遭丫环宝蟾挤兑,令她睡在地铺上……等等

对待夏金桂这样的霸王主子,“秋菱”无可奈何,只能逆来顺受。

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夏金桂最终丧命于自己设定的死局里面。也许,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再后来,香菱终被扶为正室成为薛家名正言顺的儿媳。正室之果,在那时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便是修到了正果,对于小妾来说,就算是彻底改变了命运。这便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笔下香菱改命的故事。

曹雪芹生在那样的时代,她撰写这样一个“香菱”来警世后人,给与她的判词是“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用我们这个时代青年的眼光看,香菱一身奴才相,品行多有不足取之处,但曹雪芹这样一位令国学大师们折服的“百科全书”人物,推出这样一个“改命”者的故事,是否有许多值得我们思考的地方?

当然在脂批本《红楼梦》中,对于香菱,有很多脂批,当有更深层次的解析结果,但就这个文字表层的故事,是否对今日的我们有所裨益呢?

正所谓:

天生难料祸与福,改命全在人心头。

百折不回只迈步,一缕香魂归故土!

作者:三晋红楼梦学会会员  张海瑞  

编辑: 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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