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后的“守门人” 一位“四普”数据审核员的故事
山西晚报·山河+发布时间:2026-06-12 08:31:34


说起文物普查,大家最先想到的,都是普查队员走村入户、翻山越岭的样子。他们顶着日晒雨淋,把散落在乡间山野的老建筑、古遗址一一找出来、记下来,为山西摸清文物家底。

但是,野外调查只是第一步,所有采集回来的文字、照片、坐标信息,最后都要汇总到省级审核平台,经过一遍遍核对、修正、补齐、规范,才能正式上报国家文物局。如果说一线队员是“找文物”,那数据审核人员,就是踏踏实实把文物档案做扎实。
  

眼下,山西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简称“四普”)进入数据审核和报送阶段,一群默默伏案的文博人,用日复一日的细心较真,守住了普查工作的最后一道关口。
  

6月初,山西晚报·山河+记者采访了山西省“四普”办信息数据组成员王军,他和全省众多伏案深耕的文博人一起,用极致细致的日常,进行着这场无声的文脉收尾工作。

 

 

王军在工作中。山西晚报·山河+记者 寇宁 摄


电脑上的“毫米级”较真

  

山西省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数据审核处,是全省“四普”工作的“大脑中枢”。王军的办公电脑接了两台显示器,左边那台开着不可移动文物矢量图,右边那台是省级数据管理平台的审核界面,两块屏幕将他的视线分割开来,他的目光在二者之间来回跳跃,像一位同时看着多块棋盘的老棋手。
  

山西是文物大省,家底厚,审核任务量也大。为了确保每一处数据都经得起检验,山西省“四普”工作采用了“县级填报、市级把关、省级专家全覆盖重点审核”的三级联动机制。作为全省数据审核和上传的“大管家”,王军是整个程序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必须确保每个条目下的数据和资料都准确无误。
  

“您一天要看多少条数据?”对山西晚报·山河+记者的问题,王军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进度条说:“你看这个县,报了300多处数据,我一个一个审。”
  

说话间,王军点开一处古建筑的条目,仔细比对“三普”数据和“四普”采集的矢量图。本体边界是否准确、中心点是否落在范围内、附属文物是否齐全,每一项都在他的审视之下。“新平台有一项强制审核功能:系统会自动校验文物的中心点是否落在矢量边界范围内。如果普查员在古建筑外打了坐标点,系统就不予通过。这是最复杂、工作量最大的活儿。”王军说,“如果不能及时审核、修正,数据就堵在这儿了。”


王军(右三)和“四普”队员在临猗县普查队驻地查看采集软件PC端数据。


全省的数据,必须逐条审核之后,才能报送到国家文物局的服务器。在王军看来,他审核的不仅仅是数据,更是文物的一生。“这个过程很‘烧脑’。”王军揉了揉眼睛,指着屏幕上的一张矢量图说:“别看这只是一处古遗址的边界,差一米,进了国土‘一张图’就可能变成建设用地;差一个时代判定,整个历史价值评估就偏了。”
  

这批数据一旦报到国家文物局,就是未来十几年山西文物保护的底图。王军认为,现在多较真一分钟,未来在文物保护方面的工作就会少走很多弯路。
  

争分夺秒“抢”进度

  

山西晚报·山河+记者在审核平台上看到,山西117个县(市、区)的普查数据全部汇集省级平台,细碎问题五花八门:有的野外拍照角度受限,点位打偏;有的新发现文物资料不全;有的上报文件和系统登记信息对不上……
  

面对成堆待核数据,王军并没有选择简单的一键退回,而是逐行查看、逐图比对,能现场修正的即时规范,有缺项的点对点指导基层补齐。“要把数据退回基层,流程会变得很长,所以我就想了这个‘笨办法’:把存在的问题标注出来,然后点对点地给基层普查队打电话,帮他们解决问题,重新修订数据,直到符合报送标准和要求为止。”


王军(右)和“四普”队员在河津市现场查看采集软件移动端采集数据。


如此一来,王军的工作量变得非常大,加班、熬夜更成为家常便饭,他却不在乎地笑着说:“真正辛苦的,是一线的普查队员。他们每天奔波在基层,我在办公室里已经够幸福了。再说了,全省数据到我这里审核,不能因为我这一环慢了,能抢点时间就算赚了!”
  

在身边年轻同事眼中,王军是团队的“定心丸”——遇到复杂的矢量图比对、数据报错、报表差额问题,他总能快速定位问题、理清整改思路,稳稳守住全省数据质量底线。
  

在“四普”工作中,王军并非只做审核,他还是省“四普”办综合协调组成员、专家指导组成员。从2024年4月开始,他的角色几经转换:最初是培训者,负责编写教材、给各地市讲解采集软件和数据规范;中期是技术指导员,跟着综合协调组下到市县现场答疑;而现在,他是终审的守门员。
  

文物普查16年的接力赛

  

王军与普查的缘分,始于16年前。
  

2010年,山西省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王军参与了那场“战役”。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三普”数据交接时的画面,时隔16年之久,“仍觉神圣”。
  

当年,全省共登记了53875处不可移动文物数据,装在两块硬盘里,举行了庄重的交接仪式。国家文物局的工作人员亲临现场,两块硬盘,一份备份,一起上交。那天,王军亲手将数据拷入硬盘,心中满是敬畏。


王军(右)在忻州市采集试点为“四普”队员讲解规范要领。


16年过去,技术已天翻地覆。王军回忆道,“三普”时,普查队员们背着纸质图纸、数码相机、手持GPS,在笔记本上记录,回去再整理到电脑上。那时候数据审核员要去到各市、各县,到普查员的电脑上拷贝数据,回来之后再逐条验收,验收完了再拷回去汇总。到了“四普”时,科技含量大增,移动端采集软件、RTK高精度测绘设备、无人机航拍成为标配,现场拍照、定位、录入一气呵成,坐标精度能达到厘米级。数据从硬盘拷贝变成了网络传输,从人工核对增设了系统自动校验环节,国家、省两级数据管理系统搭建完成,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有些东西并没有变。“文物普查标准的严格性没有变,对文物负责的态度没有变。”王军说,“变的只是工具,不变的是人心。”
  

在数据审核这个看似枯燥的环节,王军和众多同事继承了山西文物战线一贯的“工匠精神”。他们没能像一线普查员那样在山野间“寻宝”,却在这方寸屏幕之间,通过成千上万条数据、数万张照片,重新描摹了山西厚重的历史脉络。“普查队员们在一线用脚丈量,风餐露宿,那是‘外业’的苦;我们在后方用眼丈量,分毫必究,这是‘内业’的责。”在王军看来,他审核的不是数据,而是三晋大地的文明根脉。


在平遥县查看采集数据。


一个中年人的两场“战役”

  

在王军办公桌一侧,三把木质办公椅首尾相接拼在一起,上面搭着一件叠成方块的旧外套。“这是王老师休息的地方,办公室已经成为他的家了。”面对同事的介绍,王军不好意思地笑笑,“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就在这儿躺一会儿。凳子拼起来,比行军床还方便,不用收。”
  

因为要随时审核和报送数据,王军早就把办公室当家了。“他身上担子重,孩子今年要中考,工作又是主力,两头都放不下,两头都在扯。”办公室内,一位年长的同事这样评价他。自从“四普”工作开始以来,王军已经有两年多时间没有正常休过假,尤其是在数据审核的攻坚阶段,陪伴妻儿更是一种奢侈。对此,青春期的儿子已经埋怨了他很久。
  

谈起家庭,王军的语气明显低沉了下去。有一件事,他一直觉得亏欠儿子。
  

不久前,他去学校接参加模考的儿子放学。等了半个小时,孩子还没出来,他越等越急,心想儿子是不是在操场上打球拖延时间,等孩子终于出来,他没忍住,当场责骂了一顿。后来妻子告诉他:孩子没有去玩,是老师拖堂了。“我等待孩子半小时没出来,又想着还有几个县的数据没审核,就觉得浪费了时间,难免急躁了。”说起这事,他的语气里带着自责。那一刻,他不是那个在数据面前一丝不苟的审核负责人,只是一个疲惫的父亲。
  

妻子对他的工作,最初有过怨言。但后来,怨言变成了理解。“家里全靠妻子在操持,一边照顾孩子,一边照顾老人,我对家人满是亏欠。”王军说。
  

王军从不把家庭的情绪带到办公室,但在同事们眼中,他的疲惫和坚韧,无处可藏。
  

采访中,王军的电话多次响起。他24小时不关机,手机堪比“热线”:前期系统不稳定时,地市普查员遇到采集软件的问题、坐标飘移的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打给王军;后期数据录入阶段,各种疑难问题,还是找王军。他从不挂断电话,也从不敷衍。
  

年轻的同事说,他们有专门的工作群,有时候会在群里说“今天的活干完了”,过几分钟王军就会回一句“收到,我再看一遍”。第二天早上来了,发现他昨晚已经把最后那批数据全部上报完了,发送时间显示是凌晨4点。
  

眼下,山西“四普”数据审核进入冲刺阶段。这一场持续数年的文物普查,即将从数据转化为成果,公布于众。正是因为有像王军这样一群默默坚守在屏幕后的“守门人”,那些散落在表里山河的文物,才能在数字化时代获得一个精准、清晰、经得起历史检验的新身份。
  

他们在键盘声中,守住了历史的底线,也敲响了文化传承的最强音。


记者: 孙轶琼
编辑: 张文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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