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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自故乡来 应懂故乡语

山西新闻网--山西晚报--2017-09-14 04:05

许占宇通过自媒体“汾阳方言”传播自己的研究内容,现在汾阳市文联内部资料《汾州乡情》上为其开办了专栏。

    

    每个人的微信群里都少不了有几个老同学、老乡群,大家偶尔摸着乡音寻几个接近的字,以这种伪“乡音”来交流几句,着急了干脆语音,方能准确地表情达意。山川陵替、风俗变换,方言作为地方文化的一种活载体日渐消失。许多人已经不知道自己所说的话语为何物、何意了,更不用说用正确的书面字词来交流。
    就像越是古老的历史和传说总是吸引人的兴趣一样,越是远离故乡的人,就越是喜欢琢磨家乡的山水风物、民风民俗,而讲了几千年的铿锵有力的方言更容易让人如饮醇酒,醉迷其中。远在香港读书、工作的汾阳小伙许占宇便是如此,自读书时代起便醉心于故乡方言,通过古籍、前人研究、拜访当下研究者诸多途径,为方言找出正确的文字。

    “剔尖”写了几十年被人说写错了

    很多人都知道方言往往是嘴上说得顺溜,想写出正确的字却不容易,尤其是在普通话已经广泛传播的当今,人们往往是寻找一些读音相近的字来充数,不会再为个把方言里的用字较真。但是,近日却有了一位较真的人。说“剔尖”的“尖”写错了,应该写作“剔羹”,不光是剔尖,就连擦尖、抿尖也一并都写错了。
    剔尖,广为人知的山西传统面食,在山西汾阳、孝义、临县、榆次、文水、太谷等方言中,剔+“jia”“jie”“ji”发音的词现在都被写成了“尖”,从音韵学和训诂学上考证,本字应该是“羹”更为准确。这一论证有理有据得到了很多人支持,包括从事古汉语研究的学者。
    考证“剔尖”应写作“剔羹”的小伙子名叫许占宇,在香港工作,尚不到而立之年。他说,大多数所谓的“有音无字”只是因为方言缺乏书面传承造成的,通过音韵学、训诂学的方法,绝大多数方言用字都可以在字典上找到。
    许占宇解释说:一部分普通话读“-eng”韵母的字,在汾阳话古老的读音中都是“-ia”韵母。这些“-eng”韵母字音变为“-ia/-ie”韵母的规律不仅存在于自己的母语方言中,也广泛地存在于晋中、晋南、陕北、关中这片区域。比如,“耕地”一词,汾阳人读“jia 地”。多数人可能无法接受“耕”读jia 这种巨大的音变,但是从语音学角度可以很好解释。“耕”字本应从“geng”演变为读“gia”,但是“gia”这个音节不存在于汾阳话以及绝大多数北方方言中。当声母“g”遇到“i”的时候,会发生“颚化”这种语音学规律,由“gia”变成“jia”,顺理成章。随后,他又从意象以及保留于南方的饮食习俗以及古籍中对山西几种面食的描述论证了“羹”比“尖”更为准确的观点。他认为无论从“羹”的音韵还是意象方面,山西都继承和保留了古代的印记。
    有人认为“尖”都写了几十年了,大家都能看懂就行。然而,许占宇认为,清楚地知道这种面食的本字时,这种历史感、文化感是“尖”所不能代替的。
    许占宇是我省汾阳市人,今年只有28岁。他说,自己对方言的好奇源自儿时一次去北京旅游,途中与家人用汾阳话交流时,旁人笑言“如同鸟语”“有些发音跟日语接近”,此后便对方言产生兴趣。
    中学时,许占宇到南方读书,碰到了更多听不懂的方言,让他对方言研究更加着迷。后就读于香港理工大学,有了更多机会接触到前人对方言的研究,于是一头栽入其中。毕业留港工作后,许占宇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做了方言正字研究,忙着为方言的读音找到一个正确的用字,尤其是一些日用方言用字。去年年底他开始通过自媒体“汾阳方言”传播自己的研究内容,一段时间后,引发当地关注,汾阳市文联在内部资料《汾州乡情》上为其开办专栏,连续刊登其方言正字考证内容,广受欢迎。虽然是以汾阳方言为主,但是汾阳方言作为晋语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一些研究内容往往也会引起其他晋语区域读者的目光,以及专业从事语言研究者的关注。

    对话
    白纸黑字写出来的方言才有生命力

    一叶可知秋,一字知来路。
    记者采访了这位跟“剔尖”叫板的方言正字研究者。费时费力做这样一件为方言正字的工作,许占宇有自己独到的认知。
    山西晚报:作为一个语言学研究的外行,做方言研究有一定难度吧?
    许占宇:其实方言相关的知识并没有想象得那么深奥。这些看起来专业性很强的内容,很大一部分只是因为我们从小缺乏“方言的语文教育”造成的。我们从小的语文教育,无论从语音、词汇、语法等方面,都是基于普通话的。通过学习可以掌握普通话的语音规则、拼写方法、字词的写法和使用。方言和普通话一样,也都有相应的语文知识。当我们掌握了“方言的语文知识”以后,会一下子打开一个完整的汉语世界。通过和普通话、其他方言甚至古汉语音韵的对比,能够体会到汉语言的无穷魅力和一些惊人的规律、关系,会自然而然地揭开很多疑惑,让人享受到极大的满足感。因为纯属兴趣爱好,所以也没觉得难,也没有任何压力,闲暇时花点时间,忙的时候就放下,我比较喜欢这种状态。
    山西晚报:如何为方言找出正确匹配的字?
    许占宇:寻找本字需要结合音韵和训诂来进行。比如我们首先知道汾阳话里某一个不知本字的发音是A,我们首先根据如汾阳话与古汉语的音变规律,倒推出A这个发音在中古汉语中的音韵地位,从而锁定它可能来源于哪一批、哪几批字。这个阶段很多时候需要参考周边其他方言,因为每个方言的音变规律不同,对于同一个音,每个县的归并方式有不同,综合对比可以更高效地缩小范围。然后对可能的字进行筛选,参考历代训诂,分析每个字的合理性。大多数的字可以通过规则音变寻找到,也有一些不规则的音变,这就需要参考历代韵书辞书的反切注音,看是不是有多音字的情况,等等。
    山西晚报:“乡音无改鬓毛衰”,在方言消失如此迅速的时代,你如何看待“乡音无改”。
    许占宇: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方言应该是会逐渐消失的。这也是正常的规律与现象,过去千百年来,有无数语言、方言随着时间地流逝而消失。
    我们进入到全新的现代社会,一方面传媒的力量和全球化的趋势让方言消失得更快,但另一方面思潮的多元化,生活和教育水平的提高也带动了本土意识的兴起。我们普通人有能力让方言焕发活力。从最简单的记录它,到研究它,再到利用它创作艺术作品等等,都是过去无法想象的事情。因此我觉得方言虽然可能会消失,但是会以另外的方式存活下来。每一种方言其实就是一种语言,每一种语言都有着它独立的文化价值和思维方式,当某种方言的最后一名使用者去世,千百年来这种语言所承载的文化、思想、智慧也就随之消散了。
    山西晚报:方言中很难找到正确用字,对于为乡音正字的研究,你觉得它的价值和意义是什么?
    许占宇:方言“有音无字”多多少少是一个误解。方言的绝大多数用字都能够从字典辞书中找到。
    一音之转,必有规则;一词之变,定有原因。语言演变的规律是那么的神奇,可以推演摸索时光的印记,追溯千百年来发生的语音演变,以至于很多人认为语言学应该是一门理工学科。我们今天的人类通过底层岩石堆积的蛛丝马迹,可以推演和复原几十亿年前地球每个地方发生过的事情,存在过的地质运动、环境更替。语言也是如此。每一层音变的发生,都能够追溯到过去人口迁徙、时局动荡的变化,十分令人着迷。
    曾经向一位五六十岁的晋语正字考证前辈请教时,他的一句话让我感触很深:“中国人对写成白纸黑字的东西特别在意和重视,一个方言如果你没法写出来,没法写下来,那么它很快就会被人抛弃,只有能够写出来的,才有生命力”。
    方言绝不仅仅是语言的一种交流工具,它还是诸多文化信息的载体,它是历史的藤蔓,缀着往日时光。

本报记者 李雅丽

    延伸阅读

    常说的这些方言这样写

    1、抲(音qia)
    双手把小孩子抱起来,汾阳话叫“抲”,音qia,比如:把孩儿抲住哈,来我做饭去。孩儿长得越来越胖大,快抲不动啦。
    2、揎(音xu)
    汾阳话从来不说 “推”,而只用“揎”,比如:把大门揎开;这块箱子扎实咧,揎不动;不敢往前揎桌子啦,挤杀我咧?
    3、搕 (音ngeq saq)
    音同“恶色”,意即垃圾,一般人不知道本字,所以常写作“恶色”。普通话中的发音是è sà。“搕sà”一词有着很多的记载:宋普济《五灯会元》卷十九《径山宗杲禅师》:“天何高,地何阔,休向粪埽堆上更添搕sà。”宋道元《景德传灯录》二十二《大容徠禅师》:“师曰,大海不容尘,小溪多搕sà。”
    4、饧(音sii)
    饧,普通话音xíng。这个正字,往往被误写为 “粞瓜”“粞油”,尽管发音相符,但属于讹字。每年腊月廿三吃饧瓜,粘灶王爷的嘴就是这个饧,而非粞,“粞”并没有糖稀的含义,而是指碎米粒,意义不符。
    5、馏(liou)
    馏,经常用于把已经熟了的食物再次蒸制加热,一般不用于首次蒸制,如“蒸馍馍”用蒸。如果说把昨天蒸的馍馍再热一下,就要说“馏”了。也用于一些辅菜食材的蒸制,比如“馏红薯”“馏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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